楔子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流星。
从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拖曳着长长的尾巴,逐渐下坠。
在我眼前,有无数双柔荑高高举起,争相抢夺着它——代表梦想的星子。
或许是因为那璀璨的光辉,也或许是对梦想的渴求,我伸出了手,想撷取那抹流星。
在我之上,如潮浪般的手开始争抢着,谁也不让谁,看样子,我应该是争不过、抢不着的。才这么想着,一件沉沉的东西撞上我的额心,再下坠到我摊开向上的掌心,耳边喊抢叫杀的声音全部安静下来……
我低下头,掌心的星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新娘捧花。
蓦然清醒的我仍身处婚宴之中,浑浑噩噩的思绪归位,懵懵然望着那束粉嫩的玫瑰捧花……
我在婚礼上,我最要好的朋友以及……我男朋友的结婚典礼。
原来,那束流星似的捧花不是梦想的实现,而是美梦的崩解——
第一章
应承关注意到那名没有半丝喜悦笑弧轻漾在脸上的伴娘,她的表情好似不明白自己手中为何会多了那束由新娘抛掷而来,象征她将是下一个步入礼堂者的玫瑰捧花。
与其说她接到花,不如说她是因为被花砸中额头,才反应迟钝地伸手挡下凶器,久久无法回神。
直到新娘拥抱住她,兴奋地笑闹着她,那个伴娘才慢半拍地露出笑靥——浅浅淡淡的,像在迎合别人的喜悦一样。
应承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追寻那抹总是跟随在新娘身后,细心为她牵起曳地纱裙的身影。纤细的腰腹微微倾弯,异常娇小的身躯几乎隐没在新人及敬酒宾客之后,她原来就拥有容易教人忽略的身高,此时更因驼着背脊的姿势而愈发遮蔽了自己的存在。
曲终人散去,新娘换了一套合身的改良红旗袍,笑意盈盈地挽着夫婿在鲜花拱门前送客。没有了蓬松白纱裙,那名整夜忙于牵白纱的伴娘显得无所适从,只能低眸望着捧花,静静地站在新娘身后,她微微垂下的脸蛋仍挂着笑,有些僵、有些不自然,也有更多的疲惫。
应承关敢打包票,那个伴娘可以清楚数出那束捧花有几颗满天星花苞,只要再贴近五公分,她的脸蛋就可以埋进花束里了。
“应先生,还劳您大驾,谢谢、谢谢!”
从新郎的口气中不难听出他对应承关的奉承。毕竟两人的家族企业有绝对的利益关系,而应氏又高出一等。
“恭喜。”应承关的道贺简洁到近乎淡漠。
新郎微带酒意的脸庞咧出笑,“还希望以后和应氏的合作能更愉快,应先生,您可得多多提拔小弟噢。”
“我不是代表应氏出席,我已经不是应氏的一分子。”在两年多前,他已退出应氏的高阶主管群,转执教鞭。
对于这件事,有不少流言指称他被挤出应氏的主因是兄弟阋墙,而他斗败了,只好狼狈地逃离。
“但您还是应家的二公子呀,相信您总有一天还是能回到应氏。”新郎仍是兴匆匆说着。只要能和应家的人构着关系,就算只是一丁点,也够他在商场上炫耀了。
回到应氏?那是应承关这辈子最不希望的事。
应承关没想多做解释,也毋需对一个陌生人说太多家务事。他的目光越过了急于攀交情的新郎倌,落在后方的伴娘身上。
刘海遮住了她那张小巧脸孔,只有漾着僵笑的红唇映入眼帘。
那个伴娘似乎也察觉了有道视线缠绕着她,下意识抬头,毋需寻找,她在眼前最鹤立鸡群的倨傲身影上看到了应承关的专注。
那男人很高,几乎将全场的男男女女全给比了下去,就连号称一七九的新郎都矮了他一大截。他完美无瑕地演绎了“凸”这个中国字的实例形象。
弯月似的弧线分别抿在两人唇间,她是上弦月,而他是下弦月,都是不圆满的缺月。
那男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喜宴,至少没有人会臭着脸向人说恭喜。而在与她视线相交的瞬间,他的唇线又抿出更深的严厉刻痕。
如果不是确信自己与他毫无瓜葛,她会震慑于他凝颅她的方式——那么忽视其余人存在,专心三思的看人方式。
她又赶忙低下头,没敢再多瞧他。
他不会是在看她,那只是凑巧的四目相交……她不断地说服自己。
“小月!”
猛教人招呼了一记热呼呼的铁沙掌,杜小月才回过神,只见新娘雪娟娇嗔地睨她。
“都叫了你好几声,也不应个声。”话中没有太多责备。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怎么了?”杜小月张望四周,发现宾客已经全数离场,只剩下善后的服务生及男方家属,连方才那个不笑的男人也没了踪影。
“我是问你,要不要我找人送你回去?”雪娟揉揉额际,婚宴的辛苦在那张化着幸福彩妆的脸蛋上显而易见。
“不用了,反正时间还早,这里离我家又不远,我自己搭车回去好了。”杜小月婉拒了雪娟的好意。
“真的不用?”她仍担心。
“还是我请我弟弟——”新郎倌开口,但发言权立刻被抢走。
“十点半不到,我还可以去附近逛逛。”杜小月假意看了看手表,“我想去量贩店采购些零食和日用品。”
“那好吧。”雪娟握住了杜小月的手,真诚道:“小月,你今天帮了我好大的忙,改天我再请你吃饭,好好地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谢谢你啦!最好的朋友。”雪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杜小月回搂她,“忘了跟你说,恭喜。”
“小月……”
两个女人放开彼此,杜小月拎起小背包,“恭喜你们???0倌旰煤希
语毕,她转身离开,直到确定远离了新娘新郎的视线之后才拔腿狂奔。
模糊在眼前的,是一片水湿。
终于可以不用笑了,终于可以逃离那教人喘不过气的会场,终于……
终于——
可以结束了。
扛扭打
应承关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举动。
他在跟踪她!
虽然很想否认自己的行为和正大光明凑不着边,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想赖也赖不掉——他尾随着身穿白纱小礼服的伴娘,足足走了十多分钟。
缀着白纱的小礼服随着她走在红砖道凸起缘石上的脚步起伏飞扬,像一波波轻浪拍打在她腿间,夜里清风徐徐,透过质料虽好却难保暖的小礼服,带来些许寒意。
她打了个哆嗦,更抱紧那束捧花。
他听到她在唱歌,唱着永不褪流行的伤心情歌,轻轻颤抖的声音不知是出自夜风袭人或是她的心酸哽咽。
高跟鞋在缘石窄狭的范围里打着拍子,难以平衡的娇躯像在跳着摇摇晃晃的舞步,好几回都差点从缘石上摔下来。
应承关在距离她二十步左右的地方,默默跟随。
或许……他只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街道上行走,看她的模样,恐怕今夜也喝了些酒。
略带醉意的夜归女子几乎可与危险画上等号。
应承关为自己的“跟踪”找到了合理的借口,也更加坚定地保持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远的距离。她走累了,坐在小公园的椅子上休息,他也仅是顿下脚步,伫立在浅黄路灯下,远远看着她。
杜小月维持着仰望天际的动作,原本哼着曲儿的双唇停了下来,整个人陷入一股静寂的氛围中。虚脱的心,空空荡荡的,只听得到一片片剥裂开来的声响。
几声轻笑,她嘲弄着自己多年来的可笑恋情。
那个男人,嘴里说着爱她的同时,也跟另一个女孩交往,而那个女孩是她最要好的死党雪娟。
她在那段感情迈入第三年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和雪娟口中高谈阔论的“男朋友”,竟是同一个人。
一个谎言,欺骗了两个女人。
一想到她曾与雪娟分享爱情的酸甜苦辣,也聆听着雪娟对爱情的渴望及期许,两个女人各自编织着美丽远景,更许诺要替彼此牵婚纱、接捧花,谁知道两人未来所寄托的男主角竟然是重叠的。
她与别人的爱情,是重叠的……
杜小月又逸出苦涩的笑。
那男人对她说过的甜言蜜语也曾经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那男人的温柔体贴同时也属于另一个女人。
好恶心!
那些爱恋的呢喃,贴在她耳畔轻声诉说的同时,是不是也一字不改地吹拂在别人颊边?!
曾经吻在她唇上的唇,又曾流连在别人唇上多少回?
好恶心……
杜小月拧紧双眉,不由得干呕了起来,仿?芬?涂占且渲兴?杏胨赖辰患?陌?槠?危?坏阋坏我膊辉杆?绦?嬖凇V灰?鲁隼矗?磺卸伎梢阅ㄉ钡簟???慷伎梢阅ㄉ钡簟?
她是先发现肮脏真相的一方,她知道爱情没有所谓的先来后到,爱情是容许插队的,因为没有人规定先到的爱情就代表着幸福及永恒,否则又为何有那么多的男男女女仍旧在茫茫人海中寻寻觅觅着所谓的真爱?
她不知道自己或雪娟哪一个是介入对方爱情的破坏者,她只知道她们两人都是傻傻被蒙在梦幻及虚伪所架构出来的爱情骗局底下的受害者,只要真相不被发现,两人都可以得到自以为是的爱情,而她只是在不小心的情况下走出了那场似真还假的迷雾,看到自己满目疮痍的爱情真面貌。
当男朋友以打工的理由来搪塞他的缺席,她又何曾知道他是为了赶赴另一场约会,就如同每年的情人节,他总是对她埋怨老板丧尽天良,美好节日还得赶回公司加班,她也从不曾怀疑他,甚至安抚着他的不满,微笑送他搭上计程车,赶着——陪伴另一个女人度过情人节。
蒙蔽在谎言中的雪娟是幸福的,她不知道自己全心交付所换来的爱情不过是二分之一……
如果,她没有察觉异样,她也会是个耽溺于幸福的女人,让这样的假象继续存在她与雪娟之间,继续拿着自己的真心,分享着与雪娟同样二分之一的爱。
唇膏尽褪的芳唇显得死白,即使呕不出任何东西,杜小月仍觉得胃里翻腾著令人作呕的秽物,她不要那些污泥般的回忆占据她身躯任何一处,纤指伸入口腔深处,引发另一波更激烈的干呕。
应承关的眉宇几乎皱蹙成乌黑锁炼,一环扣着一环,双眼紧盯着不远处那个像是要呕出肝肠的女人。
静夜里,她的呕吐声更为清晰,也更形凄楚。
她有喝得这么醉吗?怎么吐得这般狼狈?
他才在思索要不要上前查看她的情况,杜小月却站起身,牙关紧紧咬着自己的指节不放,只有破碎的呜咽由唇缝间流泄出,落寞的跫音再度前行。
应承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让二十步的距离缩减为十五步,但她仍没发觉有人跟在她背后,十五步又折衷成十步、八步、六步……
直到低垂着脑袋的杜小月再怎么分心也无法忽视那条投映在公园小径上,与她的影子交叠却又比她的影子长出数倍的庞大黑影之际,应承关与她的距离已经只剩两步前后。
黑影笼罩着她,几乎将她及她的影子吞没殆尽。
杜小月先是一怔,试着加快脚步,身后的黑影也同样增加了速度,她停顿,身后的黑影也跟着驻足。
标准的电视剧中坏人出现的模式!
她被坏人跟踪了?!
混沌的脑子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她没敢回头,拔腿就跑。
杂沓无序的高跟鞋声中挟带着不疾不徐的皮鞋声,他的一小步就是她的三大步,自然追得轻松。
月黑风高杀人夜。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完全符合这句电影台词的情境——
无论她怎么跑,那道拖得好长好长的影子始终牢丰覆在她娇小的身影上,宛如一片与天同阔的黑幕,任她东躲西藏也逃不出它的包围。
她好倒楣!
先是发现男朋友脚踏两条船,她不愿求来残缺的爱情,所以快刀一斩,将男朋友让给已经怀有身孕的死党;接着前几个礼拜参加雪娟的订婚,她又基于死党道义,包了足足六千六的红包,只吃了一碗鱼翅,其余时间全用在替新娘换婚纱兼补妆;然后,悼念死去的爱情还不满两个月,她又被迫出席婚礼,强颜欢笑地看着相恋三年的男友与死党在神前起誓永结同心、白头到老;而现在又遇上深夜色魔……
深夜问题多,平安回家最好!杜小月现在才懊恼没听从电视主持人的谆谆告诫,以致于落到有可能明天在报纸社会版亮相的下场——
陡然,她的手臂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揪住,并缓缓向后拉扯。
杜小月放声尖叫,紧闭着双眼,胡乱挥舞手上唯一的攻击武器——那束新娘捧花。
花办承受不住连番重击,片片剥落飘洒,像场缤纷花雨。
“不要!放我走!放我走!我已经够可怜的了!男朋友没了!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没了!下一间实习的学校聘书要从下个月生效,所以下个月之前我也没有收入了!我还不够惨吗?!”
应承关愣了下,徒剩玫瑰枝梗的捧花拍打在他肩胛,发出微弱的抗拒声,就如同杜小月此时的细狺。
“你要抢不会去抢银行吗?!干什么挑小市民下手?!如果、如果你的目的是强暴我,我一定会出面指认你!你别以为受害者只会畏畏缩缩地自怜自艾,我我、我不会放任你逍遥法外,继续残害无辜女性,我一定会出庭指认你——”
“你连正眼都不敢瞧我一眼,拿什么指认我?”
杜小月停下挣扎。这低沉的嗓音好耳熟……
悄悄睁开四分之一眼缝,她的身高只够与他胸前第三颗扣子勉强平视,再缓缓仰高细颈,果不其然望入一双深邃的瞳眸——那双在婚宴上猛瞪着她的瞳眸。
“是你……”
第二章
头一眼见到应承关,她就笃定他绝对不是坏人。
那张脸,很凶,但凶得很正直,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并非属于坏蛋匪类,却还是不由自主吞咽下怯懦的唾液;那张脸,也凶得好眼熟……眼熟到让人忍不住想合掌膜拜!
浓黑的眉搭配上单眼皮的细长凤眼,看起来简直严厉到令人胆寒,眼尾连半丝笑纹也没有,可见他很少用笑容来操劳眼部肌肉。
虽然不爱笑,但她知道他不是坏人,因为坏人不会用这种担心的眼神看她
这样的眼神,她从没有在她心爱的人身上发现,今天却在一个陌路人眼中毫不保留地流露出来。
那一瞬间,杜小月几乎要控制不住始终压抑在眼眶深处的泪水。
“你结婚了没?”她低声问,眼泪将眼前的他又模糊成一片。
“没有。”
“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有没有暗恋的对象?”
“没有。”
“那你娶我好不好?”她将残枝散叶的花束递到他面前,像在求婚一样。
“……不好。”迟疑了五秒,应承关拒绝。
“为什么不好?”
面对她的追问,应承关向来没有表情的脸庞竟也染上一抹尴尬。
“我们不认识。”这理由够充足、够理直气壮了。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认识。”她锲而不舍。
“你喝醉了。”应承关拉起方才因一场误会追逐而双腿发软、跪坐在地的杜小月,她身上的白色小礼服沾了一地脏污,现下全靠他的支撑才勉强没瘫软在地。
“我很清醒!”她倔倔地与他平视。她今夜只喝了一碗鱼翅,鱼翅会喝醉吗?
别笑死人了!
他沉声道:“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清醒的向陌生人求婚!”
杜小月咬咬唇,“我真的很清醒……”
她就是太清醒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痛苦难过!
认识三年的男人,到头来不也陌生得比不上一个路人甲?
认识越久,不就只是让彼此越发觉双方的缺点,再用那些缺点来抹杀所有曾经相处过的美好回忆吗?
“每一个?⒆淼娜硕妓底约菏乔逍训摹!倍?曳讲趴此?碌娩懒せ├玻?邓?蛔恚??垢?恍拧!澳阕∧睦铮课宜湍慊厝ァ!
“我不要你送,你和我只是陌生人!”她挣开他的手,胡乱拍拂裙子上的尘沙。
应承关确定她醉了,而且醉得离谱。“你不让陌生人将你安全送回家,却要陌生人娶你,简直是标准错乱。”
杜小月恍若末闻,只是拖着步伐,与应承关错身而过。
应承关停顿了半秒,立即又跟上她的脚步。
一前一后的身躯没有半点接触,地面上长长的影儿却是交叠不分,难辨彼此。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晃着,让夜风吹醒她混沌自哀的思绪。
又走了将近一小时,应承关仍如一开始那般随着她漫步,杜小月不用回头也能发现他的存在,不只是因为街灯投射着他的身影,更因为他总在她好几回差点摔倒时发出浅叹。
她没想甩开他的跟随,她只是希望他知难而退,厌倦陪着一个疯女人在深夜时分逛大街、压马路……
男人都很讨厌陪女人逛街,与其说他们耐心不足,倒不如说是男女脑袋的构造不同,女人享受悠闲购物的快意,男人却只认为那是浪费时间。
他说,再见后就会遇见更好的人,这理由冷静温柔又直接;
他弄痛我,终于放手;
他说,分开后就能大胆自由的飞,还给我无限辽阔的世界;
他真懂我,我该感动……
(至理名言/词:陈乐融曲:游鸿明)
她细细吟唱歌曲中虚伪的甜言蜜语,诉说着一方明明要分手,却仍编造出冠冕堂皇的谎言,告诉着她:我仍是爱着你,但为了你好,我必须忍痛放弃这段爱情……告诉苦她:让你伤心是我最舍不得的事,但实际上,却又做着最伤人的举动……
穿着高跟鞋的腿传来了抗议的疼痛,抗议着她的不爱惜自己。
心里虽然很疼,但脚底的痛渐渐凌驾其上,是谁说心痛是世问最难忍的事?
还是她心底的痛楚还不到极限?
杜小月忍着不舒服,到便利商店搜括了二十罐啤酒,掏尽了皮夹到后来还差三十五块,她偏过头,无声瞟向应承关。
那眼神很明显写着——喂,付钱呀。
应承关上前递给店员一百元,并收下零钱。“我替你提。”
他动手接过提袋,杜小月还是没多说话,只是领着他走向最初那座小公园。
同样的长椅,同样淡黄的路灯,她同样坐在椅上仰望月亮,他同样站在离她不远处的灯柱下,不同的是她与他手上都多了一罐啤酒。
一双高跟鞋被踢到长椅前方的花圃中,悬挂在杜鹃花丛间摇摇摆摆。
肤色丝袜包裹的小巧双足一上一下地轻甩,拇指处的丝袜已经被一整夜的步行给磨出一个小洞,露出纤白的脚趾。杜小月慵慵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
“……本来说好毕业各自工作一、两年,存些钱后就要结婚……”她打了个酒嗝,脸上因醉意而泛起微红,却也瞧不出更多的伤心,“他也给我承诺,婚后一年就生个小baby,然后很幸福快乐地享受三人世界……”仰着颈,手上的啤酒罐再也榨不出半点汁液,她又打开另一罐,灌了好大一口,“雪娟说,她男朋友告诉她,过一年就要和她结婚,移民到澳洲去开牧场,再生一打的孩子……我跟雪娟还打勾勾,以后我们要分别当对方小孩的干妈,然后再让我们的小孩亲上加亲,我们就能升格为丈母娘和婆婆……可是……好好笑噢,在我未来蓝图里的丈夫竟然和雪娟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身高、体重、血型,甚至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她笑了,数滴酒液溅花了白纱裙。
应承关从头到尾都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聆听,轻垂的脸庞阻隔了光源的探访,让刚强棱线所勾勒出来的五官在暗夜中更加无法辨明。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前一刻才轻轻吻过我的脸颊,跟我说‘明天见’的爱人,在下一瞬间却拥抱另一个女人入怀……”她打了个寒颤,是夜凉,是心寒,更是对那段爱情的崩塌感到震荡。“我本来还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和我男朋友长得像的人,再不,就是我男朋友的双胞胎兄弟,即使他身上穿着我买给他的毛衣,我依然很冷静地告诉自己要相信他……但是,我还是很小人的打电话给雪娟,偷偷试探她的反应……雪娟跟我一样被蒙在鼓里,她整个晚上都很高兴的跟我说他们之间的甜蜜点滴,说他们去吃了哪家餐厅好吃,下回要带我去……好讽刺,那家餐厅是我先发现的,是我先带我男朋友去吃的……”她扁扁嘴,像个憋气的孩子,“那男人好过分,我跟自己说,我不要爱他了,也准备跟雪娟说出那个男人的恶形恶状,可是……雪娟却先告诉我……她怀孕……”
应承关捏扁铝罐,发出脆响,好似在为她的故事感到愤怒。
杜小月咯咯直笑,打了个酒嗝,继续道:“我知道,雪娟那时的表情好幸福……没发现真相,好幸福……我发现了事实,所以我失去了幸福……”
咕噜数声,她又猛灌完一罐啤酒,伸手探向塑胶袋正准备再摸来一罐,却被应承关拦下,她抬起酣醉的眸子,先看了看那件蓦然披在她肩头、尺寸大得惊人的西装外套,然后目光缓缓上?兀?唤庥只胴?爻蜃潘?
“这种男人不值得你酗酒,更不配给你幸福。”应承关轻浅道,“你该庆幸你能及时收手,免除日后更深更难堪的伤害。”
杜小月似乎醉了,迷迷糊糊地摇头晃脑,将自己发颤的身躯塞进温暖的大外套中,舒服地吁了口气,身子一倾,蜷缩起两条细瘦的腿,像个小流浪汉似的躺在长条椅上,仰望伫立在旁的应承关。
“那个男人在结婚前一天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再跟着他……”
“什么意思?!”应承关绷紧下颚。
“他说只要小心一点,我们三个人依然可以维持以前的幸福假象,他说,他爱我比爱雪娟还要多……”
应承关出言低咒:“Damnit!”
“我也是这样回答他。”杜小月为两人的默契感到有趣,醉言醉语地直傻笑,“不过我还加了一句话——你去死吧!”
“说得好。”换做是他,他会赏那男人一顿好打。
杜小月因他的夸奖而笑得更乐。
“你多高呀?”一个酒嗝伴随她突来的问句,柔荑在半空中挥舞,召唤着他压低高大的身形,靠近她一些。
“一九四。”
“那跟我一样的身高数字,我是一四九,呵呵……”顺序互换,天差地别。
“要吃什么东西才会长得像你一样高?”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应承关如她所愿地弯下身,她的手立刻像只缠上猎物的八爪章鱼攀在他颈上,他想退,她却不许。
“你结婚了没?”她的小脸逼近他,问句三级跳。
“没有。”好熟悉的对话。
“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有没有暗恋的对象?”
“没有。”
“那你娶我好不好?”水灿的眼儿逐渐变得蒙胧。
应承关默然。难怪他觉得耳熟,在两个小时前这个女人才用同样的对白向他求婚。若说前一次她是因为失恋打击而胡乱求爱,这一次她又灌掉五瓶啤酒,恐怕连自己酒后乱性在胡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不可能点头答应。
杜小月只来得及看到他摇头拒绝,嘟喽几句“为什么不娶我,我不够好吗”
之类的埋怨,却没能听到应承关后头接续的句子,便陷入梦境沉沉的柔情呼唤。
环着他颈子的手臂因主人的熟睡而缓缓松懈,在身子跌撞回长条椅的刹那,应承关钳住她的肩,免除她摔伤撞痛的危机。
难得的笑意,在应承关唇畔轻轻绽放。
“你再开口求一次婚,我就娶你。”
JJJJJJJJJJJJJJJJJJJ
星期天清晨六点半的小公园涌现人潮。
连袂慢跑的甜蜜夫妻档,集体列队跳元极舞或打养身拳的先生、太太,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男、少女……
杜小月眉峰随着意识越来越清醒、耳边干扰的嗓音越来越嘈杂而拢皱成小褶,她翻个身,想抓起棉被蒙头再睡却遍寻不着蓬蓬松松的暖被,一双柔荑在半空中摸索。
床头的闹钟在此刻响起,杜小月直觉伸手按住。
啪!
咦?为什么按掉闹钟的声音像是拍打在某种肉躯上?
“我是,早上……可能不方便,我在公园。”
闹钟方向传来低沉的男人说话声,这下杜小月不清醒都不行了。
一睁开眼,她便瞧见昨夜跟着她几乎走了好几条街的男人,她的右掌仍维持着压按在他胸口——那个她以为应该有一个闹钟存在的地方,而她的脑袋瓜子正枕在他粗壮的腿上!
杜小月蓦然惊醒,太阳穴猛爆而来的剧痛又让她软软地瘫回原地——他的腿上。她发出痛苦低吟,觉得脑袋里有七个小矮人在敲敲打打,像是要在她脑壳挖个大洞才肯罢休……
“阿飞,我还有事,晚上再打电话给你。”按下切话键,他的目光落回龇牙咧嘴的脸蛋上,“头很痛?”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她一开口,声音破碎沙哑,而每一条痛觉神经都像是缠绕在她的喉头,牵一发而动全身,痛呀……
应承关无声一笑,“这里不是你家,这是公园。”
“公——噢,好痛……”她惊跳而起,又很狼狈地枕缩回他粗壮腿上。
“公园。”他替她接下字尾。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她含糊地问。原来方才吵醒她的不是闹钟声,而是他的手机……
“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所以你把我放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个晚上?”天,她想挖个地洞钻!她甚至没有勇气睁开眼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围观她的睡姿。
“我也在。”他提供自己的腿给她当了一夜枕头。
她当然知道他陪了她一整夜,不然她怎会睡前和醒来瞧见的人都是他。“我的意思是……睡公园是你我唯一的选择吗?”
“当然不是。”应承关为她揉按发疼的太阳穴,减轻宿醉的折腾,“如果我将你带回家或是旅馆,孤男寡女独处对你的名誉来说才是更该头痛的事。”
“拜托……你是古代人呀,怎么还会有这样迂腐的想法?”她嘟喽着。
她清楚应承关的举动是在保护她、为她着想,光明正大躺在公园里的确是不用担心他会朝她伸出魔爪,但又不是说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就非得发生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只要两人行得直、坐得正,伯什么闲言闲语呀?何况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窝在公园长椅上的暧昧会比独处时来得少吗?!
杜小月呻吟不已,强撑超千斤重的脑袋,逼自己离开那块躺得很舒服的“腿枕”,为了当伴娘而特别吹整的发型只剩粗略的雏形,点缀在黑发间的白色小雏菊早因干枯而凋萎,苟延残喘地垂悬在几缕散乱的发上,小礼服也因一晚的折腾而变得扭皱不堪,连同那件看来颇贵的名牌西装外套亦无可幸免。
她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瘫垮的身躯靠着椅背坐直,周围好奇的眼光渐渐散开。
“我睡着时没有打呼吧?”
“没有。”只说了几句梦话。
“……没有在你腿上流口水吧?”想起这个可能性,杜小月自我厌恶地低吟一声。
“应该没有。”应承关向来抿闭的唇线不自觉上扬。
得到了自己没有酒后失态的证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与他静静坐在公园长椅上,像两尊石雕,没有人打破沉默。
园区内往来的人群充满了活力及朝气,更显现出杜小月及应承关的石化姿态有多么格格不入。
良久——
“那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除了将自己悲惨的三年爱情故事钜细靡遗地说了好几遍,又向他求了一次婚之外,他想不出她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有。”
杜小月狐疑地瞟了他一眼。她不是很相信自己的酒品如他所说的优良,但应承关正直到简直写著“我是好青年,我从不说谎”的峻颜,却让人无法对他的话产生质疑。
“你可以不管我,没必要陪着我在这里吹了一夜冷风。”杜小月幽幽道。
“一个出现在我眼前,极可能将自己推入危险的女人,我不会容许自己视而不见。”若昨晚放任她自生自灭兼无度酗酒,要是她遇上了歹徒而发生不幸,他一定会自己上警局投案,罪名是——未善尽保护责任。
“你对待陌生人也太好了点吧?不,应该说,你的处事态度太古人了。”杜小月说起话仍是懒散无力,因为她的喉咙干得好似要裂开。“你是大侠转世还是哪个忠心泛滥又没地方宣泄义气的大将军,路见不平就得拔刀相助?还是看到老弱妇孺就忍不住想伸出援手?”
应承关扯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她的恭维。
“那你对自己的爱人也会这样吗?”她的眼睫轻轻垂了下来,有一丝无奈在她眼底凝结,“还是会更好?或者你只对陌生人好,对亲密爱人就弹性疲乏、缺乏耐心?”
应承关淡瞥她。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举动很容易让女孩子误会?”
“误会什么?”
“你的爱人会误会你移情别恋,路边的野花会误会你有意当个采花人。”
“我没想过。”
杜小月脱下身上泛着淡淡烟草味的宽大外套,先是打了个寒颤,也因这股微凉清晨的低温让她混沌的思绪冻得清醒,她将外套塞回他的手里。
“感谢你的西装外套;感谢你陪我露宿公园一夜;感谢你让我保持清白之身,免去酒后乱性可能产生的憾事;感谢你的正人君子;感谢你没有趁人之危——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大美女,应该也不会让你起色心,不过还是要感谢你。”
她朝应承关深深鞠了躬致谢,开始四下寻找被她踢蹬到远处的高跟鞋。
“在花圃里。”他提醒着。
拜他的指点之赐,杜小月顺利找到两只挂在花丛里的鞋,蹑着脚尖去捡回鞋子。
两人都站起身,她才发现自己对他来说是多么娇小。
对她来说,他几乎像是一个足以撑天的巨人,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犹如下一刻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有半分的害怕,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宽厚肩膀可以担下一切——
怎么会萌生这样的依赖念头?
杜小月晃晃脑,将脑中不合宜的想法甩掉。
她一定是因为刚承受失恋的打击,太过于急着寻求慰藉,所以一碰上突来的温柔及关注,就让她产生迷惑……
恋情残缺的女人抵挡不住微暧的呵护,即使他的呵护可能只是对她的同情
……
不该将同情之心给扭曲了。
“天亮了,酒醒了,有危险的女人也不会再蠢蠢地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界,我们……就此解散?”杜小月将脖子仰得高高的,努力望着他的眼。
“我可以送你回家。”他的口气有淡淡的坚持。
杜小月笑了笑,“送佛送上天吗?”
“危险并不一定只存在于黑夜。”
“照你的说法,岂下是二十四小时都有危险?难不成你也要跟我二十四小时吗?”杜小月开玩笑反问。
不可否认,眼前的男人真的责任感十足……可是她不该是属于他的责任。
“你昨天窝在长椅上一整夜,一定也没睡得舒服,你还是赶快回家补眠吧!
我家就在不远,不用十分钟路程……你对我这个陌生人已经仁至义尽,我要是有个万一也不会对你有怨言,相反的,我会保佑你健康快乐赚大钱——”
她调皮的笑对上面无表情的肃穆默颜,他的神情像是她说了一句多么严重的错话,害她讪讪地垂头反省。
身高差他一截,连气势也不及他……
“这位先生,我看,我们还是说再见吧。”再相处下去,她真觉得自己在他眼前毫无形象,又是喝醉,又是熟睡,远远超越两个陌生男女应有的相处界线。
这回杜小月不再给应承关开口的机会,弯腰鞠了个重重的九十度躬之后,不带片刻迟疑地旋身离去。
应承关没有追上前,墨石般的深黑双瞳像是淬了毒品般上瘾追随,追随着让他甘愿一夜无眠也要牢牢凝觑的身影,逐渐湮没在远方街道的人群间。
想跨出的步伐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在追与不追间犹豫,也在犹豫间失去他的机会,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单调节奏响起,一切的失控才回归于原点。
他按下通话键,报上姓名。“应承关——”
转过身,与她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两人的距离因一东一西的分道扬镳而越行越远……
第三章
应承关长腿搁在玻璃桌上,三十坪大小的房间里最庞大的家具就属他应二少,连最长的皮质沙发都容纳不下颐长挺拔的傲人身高,扣在指节问的马克杯在超平常人的巨掌中变得好似小孩专用的玩具尺寸。
沙发的另一端也跷着一双修长有力的腿,虽不及应承关的长度,却也是结实完美。
“你整个晚上跑去哪里了?不是去喝个喜酒吗?凌晨一点打电话到你家也没人接,喜酒喝太多,醉倒在路边了?”
“闷酒。”应承关啜了一口绿茶。
“闷酒?看别人结婚所以心情闷?”童玄玮对桌上的绿茶皱眉,迳自到小冰箱里取出鲜奶和蜂蜜,调起“童氏绿奶茶”。
“?⒚凭频娜瞬皇俏遥?抑皇桥憧汀!
“陪客?除了自家兄弟你还会陪谁喝酒?”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
“陌生人?你很少和别人称兄道弟,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别说陪酒,叫你多待一分钟都属困难,那个家伙是哪里认识的?”童玄玮试了试自己调制的饮品,又倒了一匙蜂蜜才满意地点头大呷。
“在化文公司第三位公子的婚礼上。”
应承关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但对于自家兄弟及童玄玮,他是有问必答。
“跟化文有关的客人几乎全和应氏企业有生意上的关系,你说说那家伙的特色和长相,说不定我这里存有他的基本资料。”童玄玮指指自己的脑袋,泛着无害笑意的眼瞳隐藏在镜片之下。他不仅善于利用和善表相来掩饰自己的深沉城府,更有本事在头一眼便将对手的本质给拆解得一清二楚,并且深植在脑海里。
“她不是婚礼宾客,她是伴娘。”
童玄玮一口奶茶还哽在喉头,只有微微瞠大的瞳仁彰显著他还没有被奶茶噎死。
好不容易吞下了嘴里液体,童玄玮嚷嚷起来:“搞了半天,那家伙是个女人?
你昨天彻夜不归,就是陪这个女人喝了一晚闷酒?!”
应承关点点头。
童玄玮脸上的惊讶转为精明的笑靥,“跟一个女人牵扯一夜,怎么,有了步入应家老大惨痛婚姻后尘的决心?”
“玄玮,你太夸张了,我们只是在公园待了一晚。”
童玄玮故作无知貌,一张脸上同时写满了单纯天真及戏谑调侃,更高明的是两种情绪由他表现起来毫无冲突及矛盾。
“咦?依你那迂腐的观念,不是只要牵牵小手就得对人家负责到底吗?”他问得好无辜。
要不是应承关身上穿着设计感十足的无袖T恤,两条手臂上令男人嫉妒的肌肉正暴露在冷空气中,童玄玮真的会以为他是哪个不小心踩空摔入古井,一醒来便发觉自己身处于二○○三年的迷途古人。
先不论他那一身不属于现代男人该有的过度冷峻气质,现在除了美少女爱看的言情小说之外,哪一个女人能容许男人冷得像尊冰雕、沉默得像只酷企鹅?说不定老早就被视为“女性公敌”拖到公厕去狠狠教训一顿,将那种爱摆酷的家伙给打成猪头。
而且,又有哪个男人会将“男女授受不亲”和“君子不欺暗室”给视为座右铭,只差没在背部刺上这两句“对联”,横批则是“无欲无求”。
再加上一点,永远与女性生物距离三步以上,坚守着男女有别的界线,好似只要碰到女人的手就等于污了人家的清白——他敢打包票,应承关一定是处男,三十三岁的处男。
“谁说牵牵手就要负责的?都什么年代了。”照童玄玮的说法,他在路上撞到的女人不全都得娶回家负责了?
“耶?不错嘛,你还知道现在都什年代了,牵牵手碰碰腰是不用负道义上的责任。”童玄玮拿肯定句当讽刺句用,“你们在公园做了些什么?荡?千?玩翘翘板?”
“喝酒。”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童玄玮眉峰挑成邪恶的扬弧,“该不会……那女人喝得醉醺醺,你不知道她的住处又不想放她一个人孤零零醉卧公园,被野狗或是坏男人拖到暗处去啃得精光。即使你有自信自己不会碰那女人一根寒毛,但你过度石化的观念里绝对不容许自己将她带到旅馆过夜,也觉得带她回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并不适宜,所以…
…你就让她像个流浪汉一样窝在公园长椅上睡了一夜?”
“没错。”他的心思全被童玄玮给摸透了。
“那女人早上醒来有没有赏你一顿好打?”童玄玮开始同情起那个女人,虽然他不是女人,但他相信自己宁可睁开眼是看到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也不要发觉自己大剌剌地躺在露天公园的长椅上。“不过那女人怎么会拖着你这个陌生人一起喝闷酒?”
“不只喝闷酒,她还向我求了婚。”
童玄玮这回是扎扎实实被特调绿奶茶给呛到,激发一阵义一阵的猛咳,差点噎死在自己的精心杰作下。
“她、她知道你是应承关吗?”
“不知道。”
“不知道她向你求什么婚呀?!如果她认出你就是那位等应家老头子嗝屁之后能分到上亿家产的应二少,她求婚还情有可原,但她连你是谁都不晓得——先等等,她该不会是醉得不省人事才开口求婚吧?”
“第一次开口是清醒的,第二次就醉得很严重。”应承关在装满茶叶的铝壶中又加满热水。
“你点头同意了?”
应承关顿了许久,“当然没有。”
童玄璋狐疑地忖量着应承关停顿那么久的涵义。
“为什么不同意,她长相很恐龙?”不过他记得应承关从不以貌取人,“还是她年过五十,足以当你妈?”
“她向我求婚只不过是在逃避情伤。一个刚失恋的女人向你求婚你会点头答应吗?”应承关反问。
“如果她对了我的眼,我会答应,管她是感情受创还是更年期到了,只要对了我的眼。”童玄玮笑了笑,只可惜到今日没有任何女人能人得了他挑剔的桃花眼。“后来呢?那个女人你怎么处置?”
“天亮,酒醒,道再见。”七个字敷衍带过,却也是真实的写照。
“就这样?没有互留电话地址什么的?”
淡淡的遗憾扫过应承关的眉宇,快得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嗯。”
“兄弟,这声‘嗯’怎么有气无力的?我听到有人在后悔没将那女人的生辰八字和祖宗八代全给盘问清楚噢——但你别担心,明天我就可以查清那女人的底细,将她的资料装订成册送到你手上。”童玄玮很暧昧地用脚丫子顶顶应承关的脚底板。以他的人脉,要查一个女人的身分易如反掌。
“我和应滕德不一样,别将他那一套手法用在我身上。”语意是拒绝的。
“我倒觉得他的手法挺有效的呀,反正他又没申请专利,借来模仿模仿又不犯法。你如果真对那女人有兴趣,就放胆去追呀,处于情伤中的女人是最容易攻陷的。”
童玄玮放下跷在桌上的腿,喀的一声,踩着了地板上一件被啃咬得面目全非的木头饰品,他这才想起了今天在应承关家中没瞧见的生物。
“对了,你养的那只脾气残暴的畜生咧?平常我一踏进门它就追着我咬,今天怎么这么乖?你把它关起来了?”他边问边把玩起那块原本该是方方正正的长条木头,瞧它被啃成扯铃状的惨样,真是情何以堪。
“它昨天一直打喷嚏,我担心是巴氏德杆菌感染,所以送它到兽医那去检查,本来喝完喜酒就准备接它回来——”
“没料到陪了女人一夜。”童玄玮自然而然地接话,进而很用力很用力地叹了口气,“可怜的兽医院,现在一定被那只喷火畜生给闹得天翻地覆吧。”据说动物身处于陌生环境中,恐惧的情绪会视到最高点,但他想那只畜生应该是愤怒直冲到最高点,而非恐惧。
应承关想到这层可能性,也只能回以苦笑。“等十点半医院一开,我就去接它。”
“承关,听说那种畜生结扎后会温驯很多,你干脆让兽医替它……”童玄玮做了一个“卡嚓”的手势,建议应承关剪除“祸根”。
“再说吧。”应承关并不认为结扎就能扭转它的烈性,“你这番话千万不要在它面前提,它已经够讨厌你,要是听到你对它的命根子有邪念,以后你恐怕很难踏进我家一步。”
童玄玮扯扯唇角,“我真可怜,向来爷爷不疼、姥姥不爱,从小到大我妈又一直告诉我,我老爸在我出生前嗝屁归西,现在连只畜生都欺负我,唉……”
“叹气时不要笑,那会破坏你刻意营造的悲苦气氛。”应承关提醒眼前那张笑得好灿烂的俊颜。
“我这叫苦中作乐。”
“是皮笑肉不笑吧。”应承关淡道。
“才离开应氏几年,嘴巴会损人了噢,应教官?”而且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多了。“看来你离开应氏倒是过得如鱼得水。”相较于应氏里的应承关,担任技院总教官的他多了几分人气。
应承关的浓眉缓缓舒展,“在学校所面对的脸孔和应氏完全不一样,我只是很单纯的教官,面对很单纯的学生,这让我的生活也变得单纯——这一切还得感谢你的帮助。”
“帮助?我只不过是不希望让你卡在我和应家之间感到为难罢了,你离开应氏才是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童玄玮悠悠闲闲地灌着奶茶。
即使应承关知道他的离开会为自己带来多少蜚短流长,甚至是名声破坏,他仍为了达成童玄玮的“心愿”而离开应氏。
“有时我真的很怕自己不是在帮你,而是眼睁睁见你一步步踩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中。”应承关轻叹。
童玄玮眯起眼,轻快的笑音自薄唇间流泄,镜片的阻挡让人无法看穿他眼中真实的情绪。“我踩入地狱?不,我是将人推入地狱的黑手。”
“我就怕你伸手推人的时候没能瞧清自己身上已被系着一条无形丝线,到时……连你也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与他都心知肚明那条无形丝线的正确名称。
“那就摔得粉身碎骨吧,我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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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是因为情伤而觉得生命变得毫无意义,她只是看开了自己沉溺在痛苦低迷中再长再久,也只是徒伤己身,不会有人分享她的不快乐。
她曾给自己一个月的疗伤期,一个月之后她便不再为前任男友的背叛浪费半滴泪水……
杜小月仰躺在单人床上,怔怔凝望着天花板的双眼浸泡在薄泪间。理论上的说服,她懂,但实际上要短时间眺脱感情囹圄却是难上加难,除了必须适应“一个人”的存在外,还得应付汹涌而来的不甘心……
是他对不起她,没道理他挽着新婚妻子去法国度蜜月,她却要为了这种践踏别人真心的男人伤心难过。
她不断强迫自己细数那男人的缺点,想藉着这样来冲淡情伤,每列出一点他不值得原谅之处却又残忍地提醒她,他的缺点是她花了多少蠢劲来纵容他的……
忆起相处的点滴,都是她在迁就他、包容他,他从不曾为她放软过一次身段,即便是两人吵架,永远也是他若无其事地走在前头,而她气红了眼眶,闷闷地跟在后头,三年来没有一次例外。
他不会回头关注她一眼,不会担心娇小的她是否追得上他的脚步,不会……
不会像昨天那个巨人,静静地尾随她,用无声静寂却最体贴的方式保护着她。
他的影子自始至终都随着她任性的步履,亦步亦趋地笼罩在她身上,她不用像以前一样担心自己会跟丢了人,因为这一次是别人在追着她的脚步。
她想,如果换成了那个巨人用她前男朋友的方式对待她,恐怕她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追得上那样的阔步吧。
昨天,好几回她听到身后沉稳而不紊乱的气息都忍不住想停下脚步凝望他。
她不敢相信,以往她所认定的爱人竟然能够狠心听着她在后头啜泣轻喘而不曾回头一次,她竟然能容忍这样不公平的对待……
杜小月再度验证了男友的无情及自己的痴笨,或许这样有助于她从悲伤中提早醒悟。
她应该还在宿醉吧?不然为什么她的头疼得好似要裂开一样?还是因为她脑中翻腾太多令她不舒服的回忆?
拉开床头抽屉,她囫图吞下两颗止痛药后又躺回床上。
痛楚稍减才让她渐渐萌生睡意。
浑浑噩噩之中,她告诉自己——
以后,她要找到一个不会将她抛在身后的男人,她才愿意再掏出感情,否则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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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我接下振道给我的聘书,嗯,下个月就要去报到了。我知道之前的学校也很好,不过也许振道的环境更好呀。不会啦,陌生归陌生,久了也就能相处得很好嘛,像我以前刚进翰林时还不是人生地不熟?而且学生每届每届换,到哪个学校都一样。”杜小月侧着头,夹住无线电话的话筒,与第三个企图以电话攻势劝阻她离职的同事打哈哈。
“雪娟呀,我在她婚前跟她提过离职的原因了……”杜小月有点心虚,她要离职的事雪娟的确知道,只是雪娟并不清楚她执意离开学校的真正原因。
话筒另一端仍唧唧咕咕地疲劳轰炸,杜小月继续虚应:“好朋友又不是非得在同一个地方教书,万一以后我嫁到国外去怎么办?小萍,我不多说了,我锅子里还在煮东西咧,好好好,bye-bye!”
收了线,杜小月决定暂时拔掉电话线,以度过这几天安宁平静的离职假日。
将锅里惨不忍睹的荷包蛋铲放在吐司上,她又丢了两片番茄当陪衬,坐在流理台上啃着她的早午餐配白开水。
换个新环境,面对新同事,对她而言应该会是件好事。
难过归难过,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她可不想让同事发觉她的强颜欢笑,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低潮而误人子弟,荒废老师神圣的使命。
塞下最后一口食物,她才跳下流理台,拍掉七分裤上的吐司屑。
今天是一个月疗伤期的最后一天,从知道男友背叛的那天算起,她已经浪费了不只一个月的光阴,直到昨日,她再也流不出眼泪那刻起,她知道自己已能从痛苦中释怀了。
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总之,今天起的杜小月要恢复成乐观的杜小月!
大口深呼吸,再重重吐出满腔浊气,反覆数回,杜小月才稍稍觉得整个人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俐落地束起及肩长发,杜小月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将整间房子仔仔细细清扫一遍,连寥寥无几的家具也非得东移西搬地换个摆设,藉着屋里的焕然一新来改变心情。
接着她准备到宠物店去买一只小狗,让她的生活中添加一名成员,陪着她一起不孤单,常常还能带它到公园去玩耍……到公园,或许还能遇到那日在公园陪她喝了一夜酒的男人。
虽然她在他面前做了很多她不敢再回想的糗事,但不可否认,她想再见那男人一回。
也许是想为那天麻烦他的情况向他道谢;也许是希望将买酒的钱还给他;也许是……
她想见他。
杜小月拧着抹布,恍惚地擦抹着地板。
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滥情了?面对一个才相处过一个晚上,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的男人,她竟会如此地想见他。
回想起他的体贴及包容,她便后悔起隔天醒来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逃离行为,懊恼着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与他联络的方式。
杜小月顿了顿。就算她开口想和他互换电话什么的,可能也会惨遭拒绝吧?
况且她那天贸然求婚的举动八成吓坏了他,寻常人遇到这种状况一定会直觉认定她的精神方面有问题,别说留电话,最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才是上策。
老实说,她对自己一鼓作气的蠢劲感到汗颜,她竟然……向一个不知名的陌生男人求婚。
赤艳染上杜小月因家务劳动而微微泛红的双颊。
万一当时他点头答应了,那她真的要嫁给他吗?
也许冲动的当下,她会随便找个路边摊买下两只对戒,一切从简地嫁给他,然后等隔天清醒之后再嚷着要与他离婚。
也或许,那个巨人还有更多令她激赏的优点,让她胡里胡涂蒙到一个完美丈夫。
幸好面对丧失理智的她时,他是神智清醒的一方,不随着她的胡闹起舞,否则只会让情况更难收拾。
她忽而一笑,“当面被拒绝的滋味挺不好受的,而且他拒绝得好快,一点也不顾及女孩子的颜面……”擦抹地板的力道加重,檀口继续嘀咕:“不过他要是答应了,我可能会更烦恼呢。”
她做事总顾前忘后,就是需要一个很冷静的人来缓和她的冲动。那个巨人若能当朋友,应该也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哥儿们吧?
只是……
“还能有再见的机会吗?”
杜小月没有发觉她的问句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渴望及希冀。
第四章
振道技术学院附设进修专校,坐落于内湖工业园区近邻,正待起飞的繁华过渡期所换来的,是一条条宽敞的柏油大道及一栋栋林立的建筑——不过空屋的比例居多。正因为还没达到繁华饱和的程度,所以振道校区外数十公里拥有市区嘈杂中难求的幽静。
振道技术学院包含了二技、日夜二专及五专,是所规模颇大的私立学校,也是众考生口耳相传的“当铺”,顾名思义——
操行过低,当!
品德劣等,当!
成绩难看,当!
不上进,当!
不受教,当!
振道是出了名的严厉私立学校,不仅对学生的课业把关严格,更注意品行操守,其重视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不过,上了专科的学生在行为及思想上已经有独立的见解及模式,不像小学生一样要人处处关心、时时注意。这年龄的孩子,不吃那套尊师重道的古老观念,他们要的是地位平等、亦师亦友的新新相处态度,他们可以和老师打屁聊天兼贱嘴互损,就是不爱老师一副高高在上,说起话来正经到让人反胃的态度。这种俨然小大人的行事作风,倒是让振道的师长们落个轻松,因为以朋友态度来对待学生的确是比以老师态度来对待学生要容易许多,不仅学生乐于亲近,上起课来也活泼自在。
“这里,就是我新执教鞭的地方。”
杜小月感动莫名地伫立在校门前的马路对面,等待着红绿灯转换灯号,只要跨过了斑马线,她就成为振道技院的新进教职员工了!
她毅然决然离开与雪娟共事的学校,只是不想让自己继续面对三年的丑陋回忆,更为了保护雪娟无知的幸福,她决心将过去断得干干净净。
带着好心情,她凝望着振道广阔的校区、耸立的大楼——
老实说,这个红灯也太久了吧?
好些个身着便服的年轻学子从她身旁跑过,无视交通号志的禁止。
“喂,同学!太危险了——”杜小月出于兼出声地想拦住擅闯红灯的学生,奈何他们奔跑的速度太快,仅在眨眼瞬间便闪身到了校门。
今天正逢星期四,振道一星期一次的“便服日”,所有学生可以将衣柜里最闪亮最高档的衣服穿到校园里来,将白衣黑裤的老式制眼给抛诸脑后,所以杜小月从下了公车便瞧见一大群衣着鲜艳亮丽的小孔雀们摇摇摆摆地踏入校门,而星期四的迟到人数也是平常的三倍,只因为学生得在家里认真地挑选该穿哪件衣服,配哪件裤子,还有手环、鞋子……有些女学生甚至还浓妆艳抹,将年轻稚嫩的容貌硬是提升了十个年头,看起来比她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还要成熟。
站在这些小大人身边,她还真怕教人给误认为是振道的学生呢。
杜小月的考量是有道理的。
身高不及一五○的她,搭配上一张小巧圆润的娃娃脸,即使身上穿着再老气的套装,仍只会让人觉得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子,何况她今天穿的是T恤加牛仔裤。
一只大掌拍击在她右肩,她回头,看见一张陌生的阳光笑容。
“小学妹,你确定要傻傻的继续等红灯吗?”男学生帅气地朝她扬眉。
学妹?是在叫她吗?
杜小月可不想欺骗莘莘学子,正要开口纠正那名男学生,却听到他继续说:“这个红绿灯变换灯号足足要九十秒,现在还剩二十五秒,而校门——正在关闭。”
手指指着对面,电动铁栅正寸寸缩减距离,朝门柱合闭。
“咦?!”杜小月惊叫,不仅是她,还有几个学生同样痴痴站在马路边,神色哀凄地望着校门合拢。
“看来今天值星教官是‘关公’哩,时间一到就关门,半点也不通融。”望望表面,指针落在整数的同时,铁门也完全关起。
“这是什么烂红绿灯呀!”有人迁怒。
“我这个星期已经第四次迟到了……又要被派去扫厕所了……”有人哀号。
有人拎起手帕拭泪。
有人急得跳脚。
有人一头雾水地左右环视着众学生的凄凉神色,那人正是杜小月。
“小学妹,别怕,有学长在,我给你靠,包准你不用被关公记上一笔迟到。”
“关公?”
“总教官呀,别说你不知道这个绰号噢。”连振道的老校长都曾在朝会时不小心用这个绰号称呼总教官,引来全校师生倒抽了好几口凉气。“难道你是转学生吗?你是哪一科系的?”
“国际贸易科。”
男同学吹了声口哨,“国贸出美女。”
“不过我是老——”师字还没来得及脱口,她已被男同学一把揪住手臂。
“绿灯了,快跟我来!”
校门近在咫尺,但那名男同学却拐了个弯,将她带到校区另一边的窄巷。
“学校哪个教官都好说话,就只有关公最麻烦,所以以后你要是想迟到,最好挑一天不是关公值星再迟到,不然你只要被他抓到过一次,到你毕业之前他都会记得你这号人物,标准的嫉恶如仇。”他发挥学长爱,教导小学妹混水摸鱼的小秘诀。
男学生四下张望片刻,双手朝石墙一攀,猴子上树一般轻松越到墙顶。
“你要翻墙进学校?”
“废话!难不成还傻傻地任关公记警告一支噢。”男学生把手伸向她,“哇,小学妹,你真的很娇小耶,我身体都压得这么低了,你恐怕还构不着我的手吧?
你多高呀?”墙上的身子又向下探了几公分。
“一五○。”正确数字是一四九点三,不过被她使用“无条件进入法”取整数。
“我比你高十五公分耶,很配吧。”虽然一百六十五公分对一个男孩来说并不算高,但他的骄傲仍写满年轻脸庞。“来,我拉你,上来。”
“我想我不用麻烦你——”老师迟到又不是什么大事,她犯不着委屈自己爬墙,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第三道声音打断。
“二资二甲,周孟儒。”
围墙的另外一边,传来了好沉的嗓音。那声音既不激昂也不了亮,像是一般说话的口吻,却让墙上的男学生重重一震,全身僵硬。
“惨了,被抓到了……”男学生捂脸低吟。
“下来。”
被指名道姓的男学生——周孟儒搔搔短发,认命地跳到围墙所区隔的另一端,“总教官,早,我先自首,我迟到外加翻墙。”
杜小月只听到一墙之隔的校园内传来简单训话及周孟儒的道歉声。
五分钟之后,沉嗓转移目标。
“墙外的共犯,爬过来。”
“总教官,墙外没有其他人啦!”那个笨学妹见苗头不对应该早溜了吧?
“你是要自己爬过来还是要我过去抓人?”
呃……那道嗓音听起来好像很凶。
“我、我不是学生。”她澄清。
“爬过来!”嗓音只加重了一些些,却犹如闷雷沉响。
“小学妹,你还不快跑,趁教官看不到你的长相和班级,快跑!”周孟儒硬着头皮大喊,他算得上够义气了,不顾自己死活,先烦恼她能不能脱身。
“区区一个迟到兼爬墙,犯不着畏罪潜逃,有胆跑就要有胆承担后果。”闷雷嗓所传达的讯息是无可比拟的胁迫。
“我真的不是学生,我是振道新任国贸科老——”
“我不跟一个见不到面的人说话,爬过来。”闷雷嗓不容商量。
杜小月扁扁嘴。真是秀才遇到兵……那道闷雷嗓的主人简直固执到不可理喻。
深吸口气,杜小月先后退数步,瞬间助跑,辅佐娇小身躯飞扑到墙面上,试了好些回,双掌才牢牢攀住墙沿。
“嘿唷——唉呀——啧,嘿唷——”
即使看不见围墙另一端的情况,两人也大略能从这一连串音节中知道她的努力及挫败。
“总教官,那个小学妹很矮耶,恐怕攀不到这么高的墙……”
杜小月听到周孟儒为她说情的声音,但等了许久,那一边仍只有沉默,毫无任何心软的言语。
她一定要看看这道闷雷嗓的主人!
她要看看振道技院到底有哪个这么不近人情的师长!
一股突来的强烈傲气加上欲望,让她重燃斗志!
这一回,杜小月卯足了劲,终于成功地让自己像只壁虎般挂在墙面,并且维持着不甚优雅的姿势悬吊在上头。
唰的一声,垂墙绿叶中终于探出一颗脑袋瓜子,涨红的双颊及满脸大汗显示出她的努力。
“小学妹,你好厉害!”周孟儒为她叫好。
杜小月直到将右脚挂在墙上才用力吁出好几口气。接下来最大的难题是,再从高墙上跳下去——
“小学妹……”周孟儒想上前帮助她。
“让她自己来。”闷雷嗓又阻止了他的动作。
自己来就自己来,这堵墙虽高,但还不至于高到会摔死人的地步。杜小月赌气一想,没多考虑便从墙上跳了下来。
原本该是完美的落地,却在脚掌着地时踩着了枯黄落叶间暗藏的石块,让她重心失衡地撞上背后石墙。
时间有片刻的静止。
“好痛……”杜小月可怜兮兮地揉搓着被撞疼的背部。
“小学妹,你没事吧?!”周孟儒扶起她,顺势在她耳边嘀咕:“第一次带你爬墙就被关公抓包,看来劳动服务是少不了了,没关系,我会跟你一起受罚的。”
“关、关公……”疼痛让杜小月的思绪还有些混沌,愣了足足半分钟,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落在那条笼罩在她身上,而又拖曳得好长好长的影子。
那条交融着她的身影,几乎比她的影子还长上数倍……她知道自己不高,但依身影与她的差距折算,那条黑影的正主儿少说也有一九○。
一九○……怎么她最近都遇到这种用身高压死人的巨人?不过这回遇到的巨人和那天晚上遇到的男人绝对是天差地别,光温柔体贴这一点就是学生口中的“关公”所欠教育的!
抬头,落入她眼中的是一排闪闪发亮的扣子,以及找不出半点皱褶的墨绿衬衫。
抬头四十五度,她看到一块镶在胸前的镀金名牌,上头写着——
总教官,应承关。
仰头九十度,她看到一张严肃正直的刚强脸孔,微微垂睨着她,却带着高高在上及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是你!”杜小月惊叫,右手扬得好高好高,直指着他的鼻尖。
应承关眸中闪过片刻诧异,但他隐藏得很好。
周孟儒忙拦下那只落在应承关鼻前的纤臂,“小学妹,你翻墙被捉到还这么嚣张——”
“不是,是他——”
“他是总教官,还不赶快敬礼!”
“但他是——”
“周孟儒,午休到教官室报到。”应承关打断两人的鸡同鸭讲,“现在,进教室。”
“那小学妹她……”
应承关只是觑了他一眼,周孟儒立即噤若寒蝉,贴近杜小月颊畔小小声地说:“小学妹,我是二资二甲的,有事情就到我们班上来找我,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护花英雄立刻一溜烟消失在两人面前,他确信应承关不会太为难小学妹。
“呃……关先生,你好。”杜小月朝他深深一鞠躬。
“我不姓关。”应承关微蹙起眉。上回她就是这样朝他敬完礼,转身就跑。
“可是刚刚那个男同学叫你关公——”
“那是因为我的脸。”
杜小月仔细打量他,给了他一个“噢,我明白了”的颔首。
“那你……”
“应承关。”他报上名字,连带指着胸前名牌。
“我叫杜小月。”两人的生疏,一点也不像有过一夜酒国情谊,“我不是学生,请你相信我。”
“但你的模样比学生更像学生。”眉清目秀的容颜不见半点化妆品的点缀,体型娇小可爱,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女。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只是比较矮一点。”当然对他而言,她可能算是矮很多的那一种人。“我是振道新聘的国贸实务老师,请多指教。”她伸出友谊之手,白白软软的柔荑高举,搁在他胸前,不过这种高度对她而言已经几乎要将手掌举高过眉。
“老师带着学生爬墙,罪加一等。”他故意漠视她善意的小手。
“耶?!你、你在开玩笑!”她随即大退数步,忘了放下的手还高高举在半空中。
“我是在开玩笑没错。”
“可、可是你的脸……”太神了!那张脸上可瞧不出半分开玩笑的意味。直到看见他眼底浅浅的笑意,她才确信他此时的脸色不包含任何责备及严厉,忍不住垂下头咕哝道:“难怪大家要叫你‘关公’……”那张没啥情绪起伏的脸庞与庙宇里肃然的神像还真有数分神似哩。
杜小月反应迟钝地拍拍牛仔裤上的草屑,拾起地上的小包包。
“你怎么知道有学生会从这里爬墙进来?”
“当教官两年多的经验。”
“喔。你要怎么处置爬墙的那个男同学?”
“申诫一支、劳动服务一周。”
看在周孟儒好歹也替她说过话的份上,杜小月一报还一报,“不可以当作没这件事吗?”
这是关说。依应承关以往的脾气,他会直接让那支申诫升级成为大过,劳动服务一周变成一年,但这一次,他只是淡淡回道:“不可以。”
“可是本来大家都可以不用迟到的,是校门口的红绿灯真的太久了。”愣了愣,杜小月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斜眼瞄他,“该不会是你们故意把红绿灯调得这么久吧?”
“不是。”
“…:那个红绿灯要九十秒耶。”杜小月不由得出声埋怨,她也是红绿灯下的受害者。“以后校门关起来的时间应该要延后九十秒才公平,你知道有学生为了赶上关门那一刻,直接闯红灯,这样不是更危险吗?迟到记申诫只是为了让学生学习自我约束,而非用来教他们不守交通规则。”
“言之有理。”她的意见值得采纳。
好,明天开始实施。
两人离开围墙,开始往川堂移动。
杜小月走得很慢,也发现应承关十分迁就她的脚步,知道她的步履跨得小,他便有意无意地等她走两、三步才迈开小小一步。
“关……呃,应教官,那、那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我想,我欠你一次很慎重的道谢,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请你吃一顿饭。对了,还有那天买啤酒的钱没给你——”
不用了?是指她不用向他道谢,还是不用请他吃饭,或者是买啤酒的钱不用给……抑或三者皆不用?
应承关看出她的困惑及被直言拒绝的小小挫折,“我是说,啤酒的钱不用了,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大概三口吧。他不喜欢喝酒精类的饮品,因为酒精会让他的脸涨出惊人的鲜红色,像个酗酒过量的酒鬼。“真要精打细算,说不定我得补差价给你。”
她连忙摇手,“不不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如果连酒钱都要这样算,那你那天晚上陪我的时薪不是也要全部付给你?而且夜间服务还要加成咧。”算来算去她都是欠债的那一方。
“所以我说不用了。”
“可是请吃饭表达我的谢意这是一定要的啦。”
他轻颔首。感觉第二次见面的她变得活泼,笑容也多了那夜数倍,没有上妆却比那夜的精心打扮更加亮眼。
是她已经走出感情受创的痛楚,还是在强颜欢笑?
一抹暖阳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在那张同样散发璀璨光芒的笑颜上,她仰着颈,冲着他漾出甜甜的善意。
那笑靥,没有任何阴霾停驻,是晴天般的笑容。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应承关没头没脑一句话,换来杜小月的侧目打量。
她望着他,又看看天空,只能附和道:“对呀,好天气。”呜,他们两个人已经没有话题到只能聊天气吗?
“希望一直都是晴天。”他意指着她的好心情,因为她,适合晴天。
杜小月疑惑加深,“不行吧,该下雨还是要下雨呀,不然旱灾限水怎么办?”
应承关只是沉沉低笑,在她望着晴朗云际时专注地凝觑她。
湛蓝的天边,有一轮淡白色的月,不似夜幕衬托时的明亮,却也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拨云,见月。
第五章
学校里开始有人对杜小月展开爱情攻势。
每天早上一枝凝露玫瑰、一份热腾腾的贴心早点,或是一张写满爱意的短笺,让杜小月有点困窘。她并不是国贸科教职员室中最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但一般而言,稍具姿色的女老师不是名花有主便是早被窝里兔给啃定了,杜小月的到来犹如给了办公室里的单身汉一线曙光,甚至就连她任教的班级中,也有青涩的男学生偷偷暗恋着她,虽不至于塞情书给她,但作业本或考卷上总会出现奇奇怪怪的示爱图案。
加上有些古灵精怪的学生最爱拿谁暗恋谁、谁又爱慕谁这种八卦来做文章,好几回她都成为课堂上被学生暧昧嘲弄的对象,跟她牵扯上的男性人名好多都是她陌生到极点,或是只有几面之缘的同校老师。
以前有男朋友当挡箭牌,这种骚扰少之又少,现在的她却几乎几堂课就会遇上一回——
“好,第三章大致上全部讲完了,同学有没有问题要问?”讲台前的杜小月放下粉笔,喝口茶润喉。
台下黑鸦鸦一片中,快速地举起一只柔荑。
“好,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小月老师,你觉得行销陈老师怎么样?”
问句一出,班上发出一阵窃笑。
“陈老师?他人不错呀。”教行销的陈志远是会统科丙班的导师,办公室和她相隔十万八千里,连他的长相她都记得模模糊糊。
“小月老师,陈老师的身高和你很相配耶。如果他追你,你会不会和他交往看看?”
杜小月另一个受欢迎的原因就是她的身高——一七○以上的男人站在她身边会满足小鸟依人的男性自大欲;一五○以上的男人也会凭着她一四九的微距而产生自信,陈老师正巧是属于后头这一类的。
“这……”杜小月流露出苦笑,“这个问题和贸实无关,还有没有人要问其他问题?”
又一只手举起。“小月老师,那我们班导呢?你觉得咧?”
班导……她们的班导又是谁呀?
杜小月在心底叹气,决定不让同学再胡乱发问。“既然大家对贸实都没有问题,下一次我们来小考,范围就从上星期教的部分到今天的内容为止,大家回去要好好复习——”
学生们惯常发出的哀号声又响起,杜小月早就养成了听而不闻,也不会产生一丁点同情的定力。
“老师,不要啦!”
“要。”杜小月坚持。她知道学生该宠的时候要宠,该有原则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太放松,不然很容易被学生列入“好欺负老师”的名单中。
学生总算安静下来,但不到半分钟又故态复萌。
“小月老师,你考虑考虑陈老师啦!他说事成之后,全班行销期中考无条件加二十分耶。”
隐隐约约,杜小月听到这样的咕哝。
台下开始有了比较的声音,支持不同派的有了反向意见。
“可是班导不是说我们帮他追到小月老师,全班操行成绩全部八十分起跳,大过小过申诫警告一笔勾消。”比总统大赦还管用咧。
“可是关公会轻易让班导抵销我们记的过吗?”
学生们嘀嘀咕咕地交头接耳,完全无视杜小月的存在。
“班导记大功小功替我们抵过,关公管不着吧?”
“一、两支大功小功,关公当然不会察觉异样,但全班都记功,白痴才看不出来好不好?!”
“所以还是选择陈老师好。”有人附和。
“陈老师给我们的好处只有期中考才能感受到,当然要选择班导才划算呀!”
有人反对。
真正拥有决定权的杜小月被晾在台上,台下叽叽喳喳地讨论著选陈老师好还是班导好,仿?分灰??蔷龆?耍?判≡戮头堑霉怨蕴??谎?
杜小月看看表面,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同学,还没下课,不要讨论课堂以外的事。班长,请维持秩序好吗?”
原本就偏属轻轻软软的柔嗓很容易就被淹没在越讨论越激烈的声浪之中,无力挣得一席之地。
“同学——”
“选陈老师好!”
“选班导好!”
“我可不可以两边都不选……”那两名男老师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利用学生来行逼迫之实。
“下课了吗?”
轻叩教室门板的敲击声及沉稳男音闯入菜市场般嘈杂的空间,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静默得连一只蚊子飞过的振翼声都如雷贯耳。
众人前五分钟才在讨论放不放水的“关公”,正微弯下过人身长,塞满在教室后门的小门框中,看来更加高大慑人。
“还没下课。”杜小月回道,“是同学们在讨论一些事……”不知道应承关站在后门多久,又听到多少同学的对话?
虽然她知道这是她的私事,但她却不是很希望应承关听到这些男老师追她的消息……
他会误会吗?误会她是个脱离前一段感情不久就急于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中的女人,误会她太过害怕寂寞,而寻找另一份慰藉。
“尊重一下站在台上的杜老师,有什么私事下课再讲。”应承关扫视噤若寒蝉的学生一眼,最后才淡淡看向杜小月微窘的脸蛋,朝她轻轻一颔首,退出她的视线之外。
“呃,应教官,谢谢你。”杜小月的反应慢了好半拍,赶在长长身影完全离去之前开口道谢。
她只瞧见投射在门扉上的颐长影子很轻很轻地点点头,远去。
“全校男老师哪一个都好,就是不要选关公。”突然有名女同学道。
“对呀对呀,要是叫我每天都面对他那张脸,我一定会精神崩溃的。”
方才分别支持陈老师和班导的两派人马开始发出同样的论调。
“说不定早上醒来跟他说‘老公,亲一个’,他还会捂住你的嘴,反问‘你学校作业做完了没’,看他的长相就知道他一定不知道什么叫浪漫、什么叫情趣!”
此番发言换来不少笑声及支持论调,连杜小月都忍不住失笑。
“而且他跟小月老师的身高也不配,小月老师最高只能找一六五左右的男生嘛,这样打啵才不用垫椅子呀,要是小月老师和关公交往,说不定要接吻还得一蹲一站咧。”
喂喂喂,她有这么矮吗?杜小月在心底为自己叫屈。
“慢着,说不定关公认为接吻会传染病菌,不肯和老婆打啵咧!”
“对对,有可能!”
“什么有可能,根本就是好不好!”
两派人马终于炮火一致,可喜可贺。
杜小月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在这么合作无间的气氛中开口自首——
她今天晚上约了应承关吃饭。
十十十
“我听到了。”
杜小月一口还来不及塞进嘴里的义大利面随着张大双唇的愣呆动作而滑落,对面的应承关仍是一派优闲地卷叉着香滑诱人的面条。
“你听到了?”
“嗯,从头到尾。”
“你……躲在后门偷听?”
她的指控让应承关淡淡一瞟,黑眸仍是深深沉沉,让人看不出他此时是笑是怒。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小心’都听到了?我以为你那时已经离开了……”
“学生的谈论声大到不用偷听都能入耳。”
杜小月陪着笑,“那班学生最喜欢集体起哄了,不用太在意她们的话啦,再说,感情这种事又不是说哪个老师给的分数或甜头高些就比较适合我,我也不会因为学生的几句鼓吹和说服就决定该喜欢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应承关解释,这并不是她的义务,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尤其是在他那样的目光下。
“况且学生说的那些男老师我根本就不熟,同科系的还好,平常在办公室有打招呼或闲聊一、两句,不同科系的老师想碰到面都很难,哪来的认识机会呀?
所以……学生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啦,你又不像她们说的那样,呃——”
她、她在说什么呀?!好像在安慰他不要太听信学生对他的不看好,只要加把劲,他和她也能共创美好的幸福未来。
杜小月发觉自己话里的涵义太过暧昧,只会将彼此间的气氛弄得更冷,她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埋头苦吃着奶油海鲜义大利面,然后在刘海的掩饰下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噢,希望他迟钝些,没留意到她的语病……
“她们口中所有的男老师,你都不喜欢?”也包括他吗?应承关在心底加上这句话。
“他们都对我很好,但谈恋爱……”她做了个摇头的动作,明白表示那些男老师的出局。
虽然她脸上的表情轻松怡然,但应承关却以为是前次恋情的惨痛经验使她裹足不前。
他不想揭开她结痂未愈的伤口,所以只娓娓接话道:“反正还不急,你可以慢慢物色。”
还不急……
所以他也不能操之过急。
“喔。”她有点失望,因为他云淡风轻的回答,而且他还鼓励她慢慢物色好对象咧。“你在学校比较久,对男老师认识也比较深,那么以后还要麻烦你替我审查交往对象……或者,你有兄弟可以供我多做选择?”她故意说得自然,像是好朋友在聊天打屁一样。
“他们的身高都超过-百六十五公分,不是适合你的类型。”应承关想也不想地拒绝,还忍不住用上女学生的对话淡淡嘲弄她。
杜小月噘起嘴,“身高不是距离。我不会嫌弃他们太高的。”
应承关笑了笑,为她的“嫌弃”之说感到有趣。一般来说好像都是高个子在嫌弃矮个子,很少听到矮个子有这种自信。
“你有几个兄弟?”原本就想转移话题的杜小月藉着这个太好机会变化交谈内容。
“我排行老二,下有三个弟弟。”
宁愿用“我排行老二”来代替“我有一个哥哥”,应承关的神情也的确写着排行在他上头的“哥哥”并不被他列入兄友弟恭的范围内。
“都像你一样高噢?”她叉起一只虾子入口。
“我是家里最高的,应该是因为我母亲家族方面的遗传基因。”
“其他兄弟都没遗传到你母亲的基因吗?谢谢。”她问道,顺势向替两人斟满水杯的服务生道谢。
“我们的母亲都不相同,基因要互通也太困难了些。”
“都?所有兄弟都不一样?”
应承关点头。
“你……你母亲是‘外婆’?”外婆即外面的小老婆之简称。
“不是,是第二任的应太太,”
“喔,对不起。”亵渎了别人的妈妈,罪过、罪过。杜小月在心底反省三秒钟。
“我们五兄弟分别出自五任应太太的肚子,所以在外形、个性上差异顿大。”
他补充道。
“可是你们的身高都超过一六五呀!真不公平,我家最高的人是我爸,一百五十八公分。我妈说,为了将来的子孙着想,我一定要找个身高能截长补短的高个子老公,才有较高的机率弥补遗传基因上的不足。”她从皮包里掏出纸笔,“来,你多高?”
“一九四。”那天她喝醉时就曾问过,但他明白酒醒之后的她一定将那夜的相处情形忘得干干净净。
“真高!你看——”她妒恨地嘟囔着,一边列出简单的国小算术,“一四九加一九四,再除以二,可以得到一七一点五,多完美的身高呀!呃……”
完了完了,她又把话题导入死胡同里了。
“基因并不是两者相加再平均就能计算出来的。”虽然很不想破坏她的美梦,但他认为幻想和现实的差异有必要让她明白。
不过,听到她将他的身高列入未来老公评鉴的名单范例中,应承关的心情是相当雀跃的。
“我知道、我知道。”杜小月头也不敢抬,继续用头顶发涡面对应承关。她现在仍处于暗骂自己转移话题失当的懊恼中。
所幸,应承关口袋中的手机响起,打断了让她困窘的话题。
应承关瞥见手机显示的电话号码,嘴唇浮现一抹笑意,劈头就问:“怎么了?”
“它咬我!还将我买不到两个月的数位相机踢到桌子底下!”话筒另一端的悲号连杜小月都听得一清二楚,“我限你十分钟之内马上自己回来照顾这只没人性的猛兽,十分钟一到我立刻闪人!”
“我和朋友在吃饭。”应承关委婉的拒绝。
“朋友和兄弟哪一个重要?!”狂吠声加剧。
“你如果有事可以先走,没关系。”杜小月很体谅地低语。
“玄玮,再三十分钟,”应承关贴着手机道。
手机里没再传来哀号,杜小月见应承关缓缓切断通话。
“发生什么事了?很急吗?”
“没什么,只是我养的宠物在闹脾气,替我去喂它的朋友被它狠咬了几口。”
应承关说得轻松,“他同意再和我的宠物相处半小时。”
“是什么宠物?听起来……好像是猛兽?”
杜小月直觉猜想应该是大型犬类,总认为像他这种体型的男人,一定养着与他同样巨型的大狗。
“我养的宠物本性很温驯。”应承关顿了一分钟,加上但书,“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
“我可以去看看你的宠物吗?”
“它怕生。”事实上应该说——它痛恨陌生人。
“一回生二回熟呀。”杜小月拥有强烈的求知欲。
应承关黑眸笑意加浓,“那么,你到时别夺门而出。”
士寸?V
杜小月才不会窝囊到夺门而出,她最多只是跳到应承关身上尖叫罢了!
她今时今日才知道,如果她也拥有一九○左右的身高,那么俯望地面会是一段多么高的距离!
“有必要这么害怕吗?”应承关含笑的气息吹拂在她耳畔,因为她死攀着他的颈项,将两人相差四十五公分的长度瞬间拉近为零,粉嫩嫩的脸蛋就贴靠在他的颚缘。
“你的脚边有一团东西在跳!”颤抖的指尖直指着地上,“哇——它、它跳起来咬我了!”杜小月受惊过度地缩回被咬疼的指。
“是一只兔子。”
“兔子?”她瞠着圆眼,望进那双能反照出她此刻蠢样的眼瞳。
“我养的宠物,是一只兔子。”应承关公布正解。
“你,养兔子?”一个身高直逼两百大关的巨人,养一只小兔子?这个万般不协调的画面在杜小月脑中勾勒成形。
应承关走进屋内,顺道带上门。
“赤免,坐好!”他轻声一喝,那团不停蹦跳的黑影乖乖坐定位,完全忽视掉它身后有一条积怨已久的人影正悄悄逼近。
“玄玮——”
应承关的出声让原先坐定的小兔子猛然回首,但为时已晚,一大片长长拉开的保鲜膜像条逮获猎物的巨蟒,死命地缠绕住兔身。
足足绕完了一卷保鲜膜,童玄璋才发出狞笑,“再跳、再咬,再嚣张呀!”
无视小兔子的龇牙咧嘴,他像在丢垃圾一样地将手中那团“兔球”抛掷在沙发上。
“你和它的新仇旧恨积得还不够吗?”难怪赤兔一见到童玄玮总是火力全开,非得在他腿上、手上烙几颗牙印过过瘾。
“谁教它不像一般兔子讨人喜欢,哪有兔子会认为自己是匹马?!”童玄玮很轻蔑地瞄了瞄沙发上挣扎不休的赤褐色小兔,收回目光,眉峰挑成很诡异的弯月弧形,“嘿,兄弟,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嗅。”贼溜溜的眼光扫向悬挂在应承关臂膀间的杜小月,“可以告诉我,挂在这里的东西是什么?”长指落在她面前。
“女人。”应承关简短回道。
“哎呀,原来是二嫂呀,你好、你好,我叫童玄玮,叫我童就行了。”童玄玮热络地朝杜小月伸出友谊之手。
“你也好……”杜小月迟疑地回握住童玄玮的手。
“你什么时候也和Archer一样拥有特殊能力,会从人的脸上看字?”
童玄玮摇头如博浪鼓,“我不是从她脸上看到字,别把我和那位该拖去解剖研究的怪眙相提并论好吗?”他没好气赏了应承关一记白眼。Archer根本没资格列为正常人好不好!
“那么你又是从哪里看出她是二嫂?”
“只要和你手牵手的女人就是二嫂呀!”童玄玮说得理所当然,若此刻应家其他兄弟也在场,必是点头如捣蒜,附和他的论点——依应承关的“纯情”程度,手牵手已经算得上是亲密之举,更何况眼下那女人是整个扑在他怀里。
“别胡说。她是我同事,杜小月老师。”应承关简单介绍,又转朝她轻声道:“你要不要坐下来喝杯茶?”
闻言,杜小月才发现自己是用多不合宜、多大胆的姿势缠绕在应承关身上。
她一惊,连忙松开双腿跳下颀健的身躯,脸红得足以烫熟一锅蛋。
杜小月结结巴巴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我、我是因为听说应教官家里养了一头猛兽,所以才会被突然扑过来的黑影吓到……后来一直僵着没下来是因为…
…我这辈子没尝过从一百九十四公分的高度来看东西的感觉!”好,就用这个借口!
“你真的很娇小耶。”童玄玮双手慵懒地插在长裤口袋中,随便一站就用身高压死她了。“依我目测,不到一百五。”
杜小月仰着脸才能瞪视到童玄玮,又是一个死巨人!
突地,她露出甜笑,坐在沙发上,开始为那只被缠成球状的赤褐兔子解开身上层层的保鲜膜。“你还记得是谁把你绑成这样的吧?”
兔子的长长双耳竟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上下晃动了数下。
“那么,你想报仇吗?”她又问。
兔耳晃动的弧度越来越大——彰显著它的迫不及待。
她像在拆卸礼物包装纸一般,“好,只要我一喊‘关门、放兔’,你就冲出去报仇。”
“二嫂,你别这样,你我无怨无仇,今天又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别、别再拆了……”童玄玮一步一步向门外退,很窝囊地揪住应承关背后的衬衫。
杜小月没发觉到两个男人眼中闪耀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在她完全解开兔子的束缚,准备吟念驱使恶兔咬人的指令:“关门——”
一人一兔同时抬头,一个等着看好戏,一个等着寻仇雪恨,可是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因失去两具挺傲身躯而显得空荡荡的客厅……
第六章
大楼的中庭花园里,几盏晕黄色泽的灯光投射在步道上,一旁造景用的喷泉流水声在高楼的围绕下沉沉回响。
童玄玮摘下金框眼镜,坐在喷泉边,避开灯光来源,夜色笼罩在他周身,只有嘴里叨着的香烟正燃起星亮的红。
黑幕停驻在他的脸庞,轻而易举地与五分钟前的“童玄玮”产生天大差异——一个是爱笑逗趣的童玄玮,一个却是最最真实的他。
应承关站在他身旁,眼光却不由自主望向自己居住的楼层。
“别担心,那女人不会趁你不在时离开,她的长相一看就知道是乖宝宝型的,说不定她现在在帮你打扫房子呢。”沉默许久,童玄玮一开口就说穿了应承关的挂念。
“你故意顺着她的威胁恫喝连带将我拖出来,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
童玄玮轻呼一口,吐出白雾。“外头真冷,我本来是打算等你回来后将那只死兔子教训一顿再跟你聊些事,没想到你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害得我必须窝在户外打着冷颤和你聊天。”
他顿了顿,勾起笑弧,缓缓念出自己闲到发慌时随手调查的资料。
“杜小月,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名字就是那天化文少东婚宴的伴娘,正巧也是他的前任女友……以及那天你陪着喝了一整晚酒的女人。”他的神情看来还不准备聊正事,“要不是熟知你的个性,我会以为你对她念念不忘,刻意去找她咧,现在正好,她自己送上门来。”
“这不是重点。”
“这当然是重点,要不是我将你撵出应氏,你哪有机会与她在‘振道’重逢?
如果以后她真不幸进了应家门,记得包个媒人礼给我,二五八万就好,我不贪心的。”狮子大开口的人还不断强调自己的善良知足。
“你想太多了。”
“人都带回家了还狡辩?”童玄玮取笑着他。
“我所谓的想太多是指——我不是被你撵出应氏,我是自己要走的。”
“无论过程如何,总之,你离开应氏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我,所以媒人红包别想赖噢。”
应承关收回视线,“玄玮,兄弟这么多年了,你有话就直说吧,拐弯抹角不是我所认识的你。”
童玄玮沉笑,果然是兄弟,心里在想什么都瞒不过彼此。“记得我跟你提过,下一个必须离开应氏的人吗?”
“Archer。”
“但,他的秘书太麻烦了。”童玄玮拈熄香烟。
四个月前,童玄玮在应氏演出一场窃贼入侵的戏码,目的是在于应家四公子Archer所掌管的国外部机密资料,另一方面也是故意想和统领应氏保全部的应三公平应御飞交手一回。
原因无他,只想挫挫应御飞的自信心,其中并无太大冤仇,纯粹恶作剧的成分更多些。
但童玄玮计画中到手的资料却在Archer秘书的纤纤玉手破坏下,一切全做了白工。
“你是指即将成为应家媳妇的齐秘书?”
再过两个月,Archer和齐?萁?傩卸┗榈淅瘢?源悠?萑范ㄌ硬还?换榻涮桌沃?掌穑??依贤纷佑?荷?刻於伎?牡糜纸杏痔??孟褚?晌?吕少牡娜耸撬?谎???rcher与未来的应四嫂也开始忙碌地筹备婚礼。
“她怎么不学学一般的花瓶秘书,有空就在办公室卖卖风骚、钓钓顶头上司,偏偏挡在我面前碍了我的事。”
“她是在保护Archer。”
“是呀,她在保护她想保护的人,而我正在伤害她想保护的人,立场不同。
所以……我希望她能‘暂时’没办法保护Archcr。”童玄玮抬起眼,望着应承关。
“什么意思?”应承关皱起眉。
“撵走应四之前,要先撵走齐?荨!
“玄玮——”
“放心,杀人放火这种事有违我的道德观,我也不想一辈子背负良心的苛责,我只是要她和Archer产生一些小小的误会,或许……就像三年前我挑拨应滕德和君清晏一样,来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童玄玮扬起轻笑,神情却带着教人识不清的怅然,他在这场游戏中所得到的乐趣近乎零。
夜色有些灰蒙,缺月隐没在云际。应承关知道,这一夜过后,他将被卷入同样的漩涡之中,再无法脱身。
“承关,说真的,我很害怕……我已经快要弄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是那么想扳倒应氏,却又投注下所有的心力在替应氏卖命赚钱;我是那么的恨应家,却又和你们情同手足,奢望着与你们一样……”童玄玮闭上眼,缓缓吐露着他的迷惘。
人前人后,他拥有两张脸孔,本该区分得清清楚楚,但那条区隔两者的界线已经变得好模糊,模糊到连他都无法操控……
他恨应家人,却同时又恨自己不是应家人。
应承关的大掌拍落在他肩胛,“事实上要看开这一切很简单,只在你的一念之间……或是有人狠狠敲醒你的脑袋。”
童玄玮无语,只是微微咧嘴,算是给了应承关一个笑。
“你上去吧,那女人还在等你。”
“你呢?”
“我想单独静一静。”
“有时候不要自己独处才好,孤单会伤身。”应承关意有所指。见童玄玮又在掏烟,他补充道:“还有,少抽点烟。”
童玄玮撇撇唇角,“狂抽烟可不是你们应家人的专利。”
应承关的回答是朝他背脊赏了一记拳头,换来他的嘻笑痛叫,此时此刻,他又变回另一个童玄玮。
“上去拯救你的小月亮吧,让她和那只迅猛兔独处这么久,你放得下心吗?”
童玄玮提醒道。
应承关浅笑一敛,抛下童玄玮,快步奔往住处,那速度和童玄玮之前打电话三催四请才愿意回来拯救他完全不一样。
童玄璋嘀咕道:“什么兄弟嘛,见色忘友。”
十鼻十
应承关回到屋子时,就见到杜小月整个人爬在餐桌上,桌脚边那只看起来老大不爽的恶兔正仿效着猎犬才该有的举动,前脚离地攀在桌脚抓爬,只差没吠出几声拘叫。
“赤免,过来。”主人出声制止猛兔的胡作非为。
长耳动了动,放弃了追咬杜小月的乐趣,蹦蹦跳跳地窝回沙发上。
“你没事吧?”
“我、我可以下来了吗?”
“嗯。你抱着杯子做什么?”应承关瞧见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马克杯,苦皱的小脸尚带着惊恐偷瞄赤免。他还以为杜小月刚才将赤兔从保鲜膜中解救出来,赤兔会对她表示些许善意,没料到……
杜小月慢慢爬下桌子,在赤兔紧随的目光中,快速奔到应承关身旁,寻求靠山的保护。
“你们两个刚刚下是才一个鼻孔出气,恶整玄玮吗?”
“它要喝杯子里的水,我不让它喝,它就生起气来狂追着我跑……”两个战友只花了十秒钟就交恶。
“你为什不让它喝水?”
杜小月又愣又愕地望着他,“你不知道兔于是不可以喝水的吗?!”
“谁说兔子不可以喝水?”他反问。
“兔子喝水不是会死翘翘吗?”
“兔子不喝水才容易造成长期脱水,死亡的机率更大。”应承关弯身拿起挂在兔笼边的饮水器,注满煮过的开水,赤兔见状高兴地奔到他脚边,等到应承关将饮水器放回原处,它便开始啜饮,一副渴了许久的馋样。
应承关转身再拿了一个杯子,装妥茶水后递给杜小月,“人都要喝水了,何况是免子。来。”
她接下,“噢……谢谢。我以为兔子只要吃红萝卜就够了。”
“只吃红萝卜日积月累下来很容易维生素A中毒,况且对水分及养分的摄取也帮助不大。事实上有一半以上的兔子都很痛恨吃红萝卜。”例如他养的赤兔就将红萝卜列入拒吃的菜单中。“别一直站着,坐。”他指向沙发。
杜小月嘴角抽搐,因为那只喝完水的兔子已经抢先在长条沙发上寻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若她要坐下,必定得和它贴靠得很近……
“别担心,有我在,它不敢太放肆。而且你别忘了,它只是一只兔子。”应承关没有说出这只兔子曾经单挑过一只狼狗,还将那条狗踹到落荒而逃。
赤兔睨向她的目光也带着嘲笑她孬种的挑衅。
杜小月咽咽唾液,“对……它只是只兔子……”
兔于是很温驯的、很柔弱的,她在心底不断催眠着自己,直到做好了准备,才拖着迟疑的脚步,挑了一个不会碰到赤兔的沙发角落坐定,直挺挺的身躯僵硬不动,目光不敢斜视,更没有胆量和小兔子视线交集。
她与赤兔陷入某种很诡谲的气氛之中,正前方的落地窗反照出一人一兔的模糊投影,杜小月的僵坐模样跟五十年代泛黄老照片中的招牌动作如出一辙。
“你要看电视就自己开。”应承关说话的同时,门铃响起,他走向玄关。
杜小月仍没动,但赤兔的长耳却像在侧耳倾听主子的动静。对话声响起,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在进行敦亲睦邻的工作。
接着,它越线了。
杜小月惶然地看着赤兔朝她飞扑而来,她惊喘一呼,双眼闭得死紧——
等待良久,身上没有传来任何被啃咬的痛楚,杜小月才缓缓睁开眼缝……这一瞧,又是一阵惊叫。
那只兔子,舒舒服眼地趴在她并拢的大腿上,用正在缓缓晃动的小尾巴对着她——它找到比沙发更舒服的地点了。
“下、下去,你下去好不好——”
杜小月才伸出手想驱赶,不,是恭送它离开她的腿,岂料它猛然回首,用一种不该存在于柔驯小兔儿身上的凶恶目光瞪视她。
那眼神,足以媲美肉食类的虎豹狮狼。
“你不要客气,继续躺,我不吵你、不吵你!”呜呜。杜小月孬到最高点,立刻露出谄媚的佞笑向它低声下气,罔顾她身为人的尊严及志气。
赤兔喷吐几声代表著“算你识相”的哼气,转首,安逸地伏卧在她嫩嫩软软的腿上。
“你们又和好了?”应承关拎着新邻居送来的水果礼盒回到客厅,见一人一兔相处……嗯,融洽。至少和童玄玮比起来,赤兔给足了杜小月面子。
“我们像吗?”她抬起苦哈哈的小脸。
“至少赤免是喜欢你的,否则它不会准许你坐在它方圆三十公分之内,更何况是跳到你的腿上。”应承关边说边定向厨房。
清洗完两颗苹果,他回到客厅,长腿一曲,坐在她左侧的单人沙发,巨大手掌递出鲜红苹果。“来。”
“谢谢。”
而另一颗苹果是用来喂食那只窝在温香暖玉间不亦乐乎的赤兔。
“你那位朋友走了?”
“嗯。”提起童玄玮,向来面无表情的应承关脸上不免添了无奈。
“我觉得他和你长得有点像耶,五官轮廊还有眉眼鼻都找得到七成相似的地方。如果不是他一开始就先自我介绍,我会以为他是你弟弟呢。你有其他兄弟的照片吗?”她边啃苹果,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抚摸腿上的小兔子,忘却一分钟前才避它犹如蛇蝎。
赤兔也露出一脸享受,慵慵懒懒地微眯起眼,连嘴边苹果美食的诱惑都不及杜小月的温柔抚触。
“书柜上。”
放大加洗的照片中有四个大男孩,四人身着学生制服,脸庞间都有着甫褪青涩却又仍带稚气的小大人模样。
“是国中时拍的呀?你国中就那么高了?”四人之中仍是应承关高人一等,最是醒目。
“那时应该有一七九。”
杜小月狠抽一口凉气。遥想当年,和照片日期的同一时间,她的身高数字是一四四,几年下来他长高十五公分,而她……只迈进五公分,上天果然是不公平的。
“这张照片只有两个弟弟。”
“老三应御飞和老五应巳龙。”
杜小月打量许久,“我还是觉得童玄玮比你两个弟弟更像你,呃,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暗指你父亲有可能在外面胡搞瞎搞,只是真的——”
“玄玮和我比较不像,他和我大哥更神似。”
“咦?”一个外人竟然这么巧地和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像?!
“只是碰巧。”应承关看穿她的心思。
他突然站起身,原先就巨大无比的阴影霎时笼罩在她身上,炯炯目光凝瞅着她,接着,他探出大掌——
“应、应教官。”杜小月被他的举动所惊吓,蓄势待发的手悄然握拳,准备在他有所?矩时狠敲他一顿!
应承关却只是缓缓抱起她腿上那只睡熟的赤兔,将它放回窝里,戏谑的眼因杜小月防备不已的脸蛋而流露笑意。
“到外头去走走?”
“呃……好、好呀。”
晚上九点,对生活步调越来越偏向夜间活动的现代人来说,这个时间只不过是夜幕的序曲。
高级住宅区旁邻近着运动公园,不少人在饭后都会来这儿走个几圈,而他们两人决定加入散步的行列。
夜凉如水,夜风拂来寒意却不冻骨。
即使两人并行,应承关的步履却始终落在她身俊约莫半步,这样微小的差距很容易让人忽略,但杜小月却注意到了。
“你好像很喜欢走在人的背后?”依他的腿长,应该是她气喘吁吁地追在他身后跑才有天理呀。
杜小月放慢了脚步,让两人又比肩而行。
“是吗?”他的回答像是不清楚自己的习性。
“我之前就发现了,就算我们一开始走在一块,你也会不自觉放慢半步,看,现在不是又这样了?”她指着两条拖行好长好远的影子,依两人的体型差别,影子的落差应该会更长些,而不是像现在。
“这有很大的影响吗?”淡然的笑意在他唇畔扬起。
“是没有,只是让我想到以前我也总是跟在别人身后。但我不像你手长脚长,要追上……很难,也很辛苦。”
应承关知道她在回忆过去的恋情,语重心长道:“你可以不用迁就他。”
“我知道。”她既已决定跳脱过去,就不会再浪费心神去缅怀那段令她作嗯的回忆。别人成就了幸福,没有道理让她独自背负着伤痛。“我不要再追着别人的脚步走,若追不上,就让对方离开吧,我要一个愿意等着我的男人。”
她继续前行,应承关跟上,不到二十秒,他的身影又落在她身后,只有影子是并肩而行。
“会有的。”
他为什么说得这么有自信?连她都不敢再相信,世界上还会有她想要的人出现吗?有,或许有,但好男人很可能都是别人的丈夫了。
“在哪里呢?”她茫然开口,虽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得靠她自己慢慢寻找,但她仍是想问。
身后的脚步停了下来,直到两人开始拉出距离,杜小月才发觉他没有跟上。
她困疑转头之前,沉哑的嗓音却在夜风中轻轻飘送开来。
“在你身后。”
杜小月怔了,回首的动作像是临时被定格一般,掉头或转身都无法做到,只能维持背对着他的窘态,维持着一前一后分开伫立的情况。
“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第七章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头。
应该是害怕吧,害怕她转回头之后所瞧见的,是空无一人的失望,即使她知道应承关一直是站在那里的。
她更害怕,应承关那时所说的话,只是情急之下的安慰句子。
对一个甫经历情伤的女人而言,这种温柔让她毫无招架之力,万一他无心于此,而她又错解他的同情,到时……只会让两人更尴尬。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应,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回到家里,只知道她用了最差劲的方式逃避——她没有回头,看在应承关眼底又做何感想?
杜小月心不在焉地睁着茫然的眼,讲台下的学生们正埋首在随堂测验里,她顺理成章地支颐发呆,反刍着自己那夜的反应,也猜测着应承关的心理。
人,总是喜欢追求距离自己最远的东西,对于近在咫尺、垂手可得的,却又心生踌躇。
唉,她的情况就是所谓的“ㄍㄧㄥ”吧?
“同学,你们真的觉得应教官人很不好吗?”
天外飞来的轻问,将台下五十几双眼睛全给挑了起来。她们全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脑子里装着满满的粉红色情怀,只消有个风吹草动便会联想到瑰丽浪漫的爱情,所以杜小月的问句听在她们耳里,很直接就重新组合成——同学,你们真的觉得我嫁给应教官很不好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良久,终于有个带头的女同学发言。
“小月老师,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进展?没什么进展呀。”杜小月的神情还是有些傻傻呆呆。
“没什么进展就继续维持没有进展,如果真的有进展了,那就进展下去呀,反正应教官不是个好情人,但一定是个不会有外遇的好老公,只是婚后的生活会很平淡很平淡,看你愿不愿意跟他这样走一辈子???残砣??旰竽慊峋醯醚岱常?残砟慊岣手?玮隆??比唬?阋部梢允宰鸥谋渌???唬?椭挥星ň退??!
号称“少男杀手”的女同学语毕,换来全班的欢呼及掌声。
她清清娇嗓,再道:“在我们三十岁之前,应教官这一型的男人是不列入我们择偶的考量中啦,也许过了三十岁,我们会为这种男人抢破头吧。”纤肩一耸,不负责任发言。
台下传来附和声,掌声如雷。
杜小月浅声一叹,只是轻晃了晃头。
“老师,你还有什么困扰?”
“我已经二十六岁,我对爱情的看法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我要的是平平稳稳,以婚姻为主体的爱情。”
“平平稳稳和平平淡淡可是不能画上等号噢。”
“我知道……不过,应教官不是那种很没有情调的人,他时常会说出一些让人觉得很窝心的话。”杜小月为应承关洗清不懂浪漫的污名。
“例如?”少男杀手挑起眉,满是怀疑。那个关公能说出什么好话?不就是“明天到教官室报到”,再不“申诫一支”,除了这些句子,她想像不出应承关的嘴里能吐出什么石破天惊的窝心话。
“呃……”一时之间,杜小月也举不出实例,脑中只充斥着那夜他那句“在你身后,等你回头”的低喃。
那句话的确称不上浪漫佳句,更构不着融化少女芳心的爱情至理名言,淡淡的陈述,是那么自然而然,轻而易举就能脱口而出……
“他跟你说过‘我爱你’了?”少男杀手从杜小月脸上的红霞大胆假设。
“没有没有,我们还没进展到这种地步!”拜托,根本连跨出第一步都还没有好不好。
她只是需要别人给她一些意见或……勇气。
以前都是她和雪娟在聆听彼此的喜怒哀乐,自从她看穿了前段感情丑陋的交集,有很多话她都不再跟雪娟分享,一方面也是害怕雪娟会和她一样发现那男人的真面目,依雪娟的个性,只会以伤害她自己的手段来闹开这件事。
而她现在竟然可悲地发现,她找不到任何人来倾听她说话——除了班上的学生之外。
“你们不会到现在还在玩那种国小一年级才流行的牵牵小手吧?”现在连国小六年级的亲密动作都不只这样了耶!
“还没牵过手。”杜小月的声音很低,但仍让头一排的学生听到,然后大声嚷嚷地将她那句咕哝传开来,引起全班同学一阵错愕抽息。
“你们两个是纯情派的呀?”两个年龄都快比她们多上一倍的“老人”,竟然玩着比她们还幼稚的暗恋游戏?“我先弄清楚一件事,小月老师,现在是你比较‘哈’关公?还是他比较‘哈’你?”
“有什么差别吗?”
“如果是他比较‘哈’你,你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配不配的问题,在关公的魔掌之下,你以为你逃得过吗?他跨一步你都不知道得跨几十步咧,你跑得赢他吗?”少男杀手一副专家的口吻,玲珑窈窕的身子离开座位,优雅的在走道上尽展双臂,唱作俱佳。“如果是你比较‘哈’他,那么,你要花多少个脚步追上他?
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男人对于倒追的女人又抱持什么心态可就因人而异,基本上,我是不赞成啦,因为男人骨子里都有种很贱的基因存在,不容易追上手的就费尽心思,遇到愿意倒贴过来的也不吃白不吃,吃完珍不珍惜又另当别论。所以,小月老师,你会很辛苦的。”
辛苦?会吗?这两个字她一点都不认为会在应承关身上看到,他就是给人那种天塌下来也会顶住的感觉,在他身旁的人都能拥有强力的依靠,而他会为人担下一切辛苦……
杜小月顿了顿,突然一抹笑在唇边成形。
“他不会让我追着他跑,因为他一直站在我身后。”只要回过头,就能看见他。
杜小月的笑容让班上女同学看愣了。
“小月老师,你完了,你比较‘哈’他……”那种羞怯的笑,是只有踩入情关才会有的模样。
“我真的看起来像是很‘哈’他的样子吗?”
“像!”全班毫无考虑地大嚷回道。
杜小月搔搔头,只能傻笑。
少男杀手双臂扶撑在讲桌上,凑近杜小月问:“你真的不再考虑陈老师和我们班导?”
“从来没考虑过好不好!”
“那……”少男杀手摸着光洁完美的小巧下颚,“不如你叫关公给我们班一些好处,贿赂贿赂我们,我们全班改投支持他的一票,好不好?”赚不到陈老师和班导用来利诱全班的成绩加分及抵过,她退而求其次。
“这……”杜小月思及应承关的关公脸,老实说,她并不认为应承关愿意为了她而徇私,毕竟同学们说她比较“哈”他嘛。
“小月老师,你知道我们班准备要去毕旅的事吧?”少男杀手突然问。
“噢?去哪里?”真抱歉,她不知道。
“澎湖,五天四夜。那你知道我们班导没空带我们去吧?”
“呃,我不知道。”
“我们本来就想请你带我们班去玩噢,费用由我们全班摊付。”
“真的吗?好呀好呀。”贪小便宜是人的天性,“日期呢?”
“当然是暑假期间???还??绻?憬泄毓??颐呛么Φ幕埃?颐前嗑脱?牍毓?黄鸫?尤ィ?婺阒圃旎?徉蕖!彼?前嘞蚶词切卸?伞
“你们……你们真是奸商耶。”对老师也用这种交易的手段,恶劣。
“无商不奸呀。”少男杀手代表全班发出一致的心声,“别忘了,我们一个个学商的学生,将来可也是社会栋梁,经济奇迹的造就者之一,当然要将商业的精髓发挥到淋漓尽致。”
是是,连舌粲莲花的功夫也学得透彻。
“但应教官会答应带你们去澎湖毕旅吗?”
“这个嘛……有好处,他一定会去。”
卡;十
人性本贪,这是至理名言,也是老祖先千万年流传下来的基因。
这个理论同样可以印证在应承关身上吗?
“应教官,你知道我们班准备要去毕旅的事吧?”
“不知道。”
下午第五、六堂课是军训,应承关正巧是少男杀手她们班的任课教官,向来昏昏欲睡的午后,全班女同学竟反常地精神抖擞,个个目光如炬。
“我们要去澎湖,五天四夜噢。”
应承关只露出“祝你们玩得愉快”的眼神。
“杜小月老师要带我们去噢。”
嘿嘿,有人的眉头动了动耶,再加把劲。
“小月老师说她一个人带整个班好吃力噢。”班级代表——少男杀手又开始她最拿手的招式,装可怜。
很明显的,应承关的下颚紧绷,不似平常的漠然。
“我们在想……要不要再找个老师陪她,不,是陪我们去毕旅,所以我们才想问问每一科的任教老师。”言下之意,应承关可不是她们唯一的选择噢。“你如果没空陪我们去,那我们就问下一堂的陈老师???蚁耄??岷芾忠狻??
“你们什么时候要去?”
哈,上钩。
“暑假。”
“好——”
“不过,”少男杀手抢在应承关不多考虑的同意之前插话,“我们班要评估哪一个老师对我们班‘最好’,我们才决定让谁有这个殊荣。”
应承关眯超细眸,他不笨,自然很清楚少男杀手在和他谈条件。
“陈老师应该可以替我们全班加行销期中考的成绩,开根号之后再乘以十噢。”
应承关的反应只是沉默,少男杀手也没再开口,两人陷入四目相瞪。
少男杀手在揣测应承关的心,如果她的料想是错的,她的下场一定会很惨很惨,说不定被扣个“涉嫌向师长索贿”的重罪,打人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把军训课本拿出来。”应承关收起脸部所有细微的表情,沉声道,
情势逆转,关公不愿和她们谈条件?!
少男杀手倒抽了口寒飕飕的凉气。
少男杀手右后方传来细碎嘀咕:“我就说嘛,你怎么敢把主意打到关公头上,他才不会买我们的帐!”
“小月老师不是也说了吗?她比较‘哈’关公,关公又不‘哈’她……”交头接耳声越来越混乱。
少男杀手想为自己的失算辩解,“以我女性的直觉,我以为他——”
“第五十页第三行。”应承关沉嗓再道,打断台下的唧唧咕咕。
全班仰头望他,五十多双眼中承载着五十多个问号,五十多张嘴发出五十多个“咦”。
“一直画到第五行。接着五十一页,第六行开始。”应承关眼也不抬,迳自念着。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啊——是期中考的军训考题!”
破天荒的大事!应承关竟然替她们画重点!
此话一出,大伙手忙脚乱开始随着应承关的提示圈画考题重点。好话不说第二遍,应承关仍旧惜字如金,句句简洁。
“关公这算是……贿赂我们吗?”有人凑到少男杀手耳边问。
“当然算。”回话的是左侧另一名笑得合不拢嘴的女同学,“被关公教了那么多年,你哪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考前重点呀?”
“也对。”每次都是班上同学很卑微地恳求不是应承关带班的隔壁班同学分些重点救济她们。
少男杀手露出灿烂笑靥。她敢下狠棋,也就是看准了应承关对杜小月的态度已经超乎其他女老师太多太多,虽然看在寻常人眼中实在是很难区分,因为应承关太深沉了。
“呵呵,我就知道,谁比较‘哈’谁还不知道咧。”
JJJJJJJJJJJJJJJJJJ
杜小月非常的吃惊。
被学生卖了好几个月的关子,她们口中说的“神秘嘉宾”在毕旅那天终于现身松山机场,行囊背扛在宽厚的肩上显得渺小许多,太阳眼镜遮蔽下的目光仍投注在她身上,轻抿的唇在瞧清她的呆愕后弯起淡淡笑弧。
“我以为我会看到陈老师……”她缓缓走近高大阴影的笼罩里,仰头。
“失望了?”笑弧在开口的同时消失。
她一笑,“不,是松了一口气。”
她心底有百分之四十猜测“嘉宾”是应承关,另外百分之六十的不确定,是因为她不相信应承关会给那班“未来奸商”任何甜头,再加上她也没有开口向应承关提过什么贿赂的条件,没有诱人的交易筹码,那班奸商不会轻易如她所愿地请动应承关。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带班。”她一身轻便短袖T恤七分裤,长短适中的马尾扎在脑后,和班上陆陆续续到来的女同学相比,几乎分辨不出她是老师。
“你应该问:她们竟然会答应让我带班。”他修正她的句子。
“也对……”她和那班奸商一直到后来都没谈拢贿赂的事,她碍于面子,又不好主动开口询问学生,学生也一副对这件事毋需多谈的态度,她还以为游说应承关来毕旅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了。
“我贿赂她们。”
杜小月原本还在注意机场外三三两两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愣了足足一分钟才转头对上他的眼。
“你,贿赂她们?”她重复着这五个听起来非常像是他低沉好听的嗓子发出来的丰,却百分之百不相信它们会出自应承关的嘴巴。
贿赂!这种贪赃枉法兼不义的字眼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身上?!不可能,一定是她听错了……
“我替她们画了百分之八十的考题重点,只有一题问答题让她们自由发挥。”
只要背熟那百分之八十的重点,全班成绩就是八十起跳,后头的问答题写或不写都能拿到高分。
她怔仲不已,“你怎么会同意……”这和他做人处事的原则有所违背呀!
在全校师生眼中,他是个律人律己都很严谨的人,别说贿赂了,她保证应承关连作弊都不曾有过,她不敢相信他竟会和那班奸商达成共识。
“为了你。”
他的回答很简单,却也同时矛盾的艰深。
“你的说法会让我误会……”她想给彼此都能下台阶而不尴尬的回应。
“你没有误会,我就是那个意思。”他半步也不让她有逃避的可能。
有几个同学原本要凑近两人打招呼,但见气氛不寻常,加上应承关向来就是她们敬而远之的对象,当下全班极有默契地远离好几公尺,静观两人之间戏剧性的变化。反正离上飞机还有十几分钟,够她们看出头绪了。
杜小月低垂着头,不想用现在那张红得可以滴出血的脸面对应承关,本来就差他好几个头的小巧身形更显得娇纤。
“你的意思和我所认知的意思可能差别很大……”
“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和你所认知的意思是一样的。”从那夜之后,让她逃避了几个月,再装傻下去也只是矫情罢了。
“我现在……并不希望有人追求我。”她盯着他的鞋,藉以稳定那与心思同样举棋不定的眼神。
他蹙眉,“你要给自己多久的疗伤期才能走出那男人带给你的阴影?”
“我不是那个意思,在那场爱情中我并没有任何错,不会也不该有阴影的存在,你没听过广告词‘生命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我不想否认过去曾拥有的甜蜜回忆,但它现在已经丑陋了、不美好了,再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和眼泪,所以我现在可以站在这里很坦然地对你笑着陈述我的感觉。”她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抬头,视线中的景物由他的鞋移动到修长有力的腿,并且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她此时淡如春风的轻嗓,“我并不希望有人追求我,只有我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不要被动地等着要我的人出现,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我想要的和想要我的人,压根就是天差地别。我要自己寻找我要的人,你懂吗?”
应承关点头。
男人总是寻找到他想要的女人,而大多数的女人却是寻找到要她的男人,主动与被动已经是远古流传下来的桎梏。
杜小月轻吁,无关叹息,而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清朗。“所以……”
应承关挑眉,等她说完。
“你要走慢点,否则我会追不上。”
接着,全班女同学爆出尖叫,一半惊喜、一半惊骇——
喜的是两人携手共演的肥皂剧开始迈入HabrbryEnding的序章,骇的是她们见证了振道建校以来最伟大的奇迹。
关公脸红了!
第八章
杜小月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早中晚各发一通简讯到应承关的手机,然后等着他的回传。
有时是他先发讯来,有时换她抢得先机,一来一往间彼此在较劲着谁比较像是追求者,谁比较像是被追求者。
早安。
吃过了,你呢?
晚安,早点睡。
这三句话几乎是他与她的手机中最常出现的字眼,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华丽造作的修辞,也没有绵绵情话的穿插,就像是亲人间贴心的小小叮咛。
从毕旅回来、暑假结束,他们交往的消息在校园传开,不用多想也知道是那班女同学传出第一手情报。有不少老师向她求证传言的真实性,她总笑着回答“是呀,我在追他”,至于感情发展还在“待续”的阶段,多说无益。她的开诚布公倒是替自己挡下不少男老师的追求,她乐见于此。
吃完了午餐,她又发了通简讯给他,虽知道他的回覆不会超过十个字,她仍满心期待。
“小月,盯着手机发什么呆呀,等他回覆吗?”邻桌的女老师取笑她,杜小月但笑不语,注意力全落在手机的小小萤幕上。
五分钟……十分钟……
他没开机吗?还是手机没电了?
一直到午休结束,她的手机始终没有传来讯息通知的铃声。
煎熬完一堂课,杜小月假藉到训导处拿资料之便,想看看应承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忙到没听见她的简讯声,会不会连午饭也没时间吃……
杜小月踏进训导处,先和一群绿衣教官颔首打招呼。
“我是来拿贸三甲的点名簿。”她在资料柜上东摸西摸,一边偷瞄向应承关的座位。
桌上摆满了文件,即使稚积成小山,仍井然有序,不见紊乱,完全符合应承关给人的感觉,一丝不苟。
他不在座位上……
“应教官不在吗?”有个急忙冲进训导处的男同学边喘边问。
“应教官下午请假嗅。”一个女教官回道。
“惨了,今天我一定要销一支申诫,现在我要怎么办?”
“我来替你办吧,应教官明天会不会来还不清楚,过来。”
“那你要替我跟应教官说一声噢,不然我的申诫数量都快要换一张贵宾卡了。”
呜,是扫厕所的贵宾卡。
“好。”女教官答得随意,让那名男同学仍是心有不安。
杜小月得到想探查的答案,悄悄退出了训导处。
她回到教职员办公室,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拿起手机,将一字字的担忧输入萤幕,按下确认键。
你没事吧?怎么请假了?
接下来,却还是无止尽的等待。
等过了一堂课,手机静默;等她今天所有课表结束,手机仍无声无息地安躺在指掌间;等过了晚餐、过了凌晨、过了……
终于,她的手机传来动静,哔哔的声响中,手机亮绿萤幕瞬间熄灭。
那是手机电池耗尽的讯息。
jjjjjjjjjjjjjjjjjj
“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请在——”
杜小月切断了另一端传来的冰冷音调,她不习惯对着无法聆听、无法回应的机械说话,更不想重复前五通相同的留言讯息。
在她宣告要追他的同时,他就要远远逃开吗?
过度巧合的敏感时机,让她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尤其是没有人能为她斩断心扉逐日萌发的杂乱思绪,她一定会在无助之中灭顶。
窗外下了场好大的雨,浙沥哗啦的落雨声拍打在阳台上的雨篷,如同拍打在她心头的落寞,共谱出微涩的心酸。
蓦地,手机传来流行歌曲的铃声——
在第四天的寂静之后,她的手机终于响起。
从手机的显示号码,她已经知道对方是谁,却也忍不住任性赌气。她很想很想立刻接起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听听他的解释、听听他……但又任性地想让他知道她在生气,让他知道她没有守着手机,没有傻傻等着他回电……
直到她认为等待得够了,同时思索完头一句要说的话之后,才伸手拿起手机,但铃声却在她触及通话键之际静止,害她只能愣望苦小小萤幕上那行“一通未接电话”……
杜小月死掐着手机,实际上她最想掐死的是她自己。
“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我都等了四天,现在才让你等一下下,你、你…
…还有你!你在ㄍㄧㄥ什么?电话响了还不赶快接,活该倒楣没接到电话!”她火大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怒火正炽。
哔哔——
是简讯!
她手忙脚乱地按了几个键,收下热呼呼的讯息。
我在门口。
他在门口?!
杜小月用自己也想不到的百里神速冲到玄关,拉开大门,看清来人之后又随即甩上门,整个人贴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拿起手机,压下好几个按键。
我现在生气的表情很丑很丑,给我五分钟。她送出这句讯息。
好。他回传道。
你知道我在气什么吗?一颗不太争气的眼泪悄悄滚出泛红的眼眶。
知道。
那你不解释?心里就算有所不满,在见到他之后也早消弭无踪,现在所残留下来的,几乎只剩下女人对男人使娇的嗔问。
门里门外只有两支手机发送着交谈声,杜小月与应承关保持着缄默。
出了些事。
萤幕没有声音情绪表达的能力,但她却能清楚察觉到应承关的沉痛。
杜小月偷偷从门扉的视孔颅望他的表情,她看到一只落水狗……不,一只落水巨狗。
他的黑发滴着雨水,沿着刚棱的颈缘滑落,水湿衬衫透着古铜肤色,楼梯问暗幽的灯光加深了他周身的落寞,细长的黑睫掩盖在凤眼上,流露在脸上的,除了雨水外,就只剩浓烈得化不开的哀恸。
那模样……楚楚可怜。
明知以他的外形和身长绝对不适合这四个字,但她一时之间竟挖不出其他形容词。
这样的他,让人于心不忍……
门缝拉开小小距离,她放弃原则。“进来再谈吧。”
“会弄湿你的地板。”门外的他没动作,脚下积蓄成一圈不小的水洼。
“没关系。”她转向浴室,拎了条干毛巾,“我这里没有你可以替换的衣服,但我有烘干机可以烘你的湿衣。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我替你泡杯热咖啡。”
几滴发梢凝聚的雨水落在她颊上,冰冷的令她瑟缩。她踮起脚尖,还离他的肩有一大段距离,后来还是应承关弯下身才使她顺利将毛巾罩在他头上,她的贴近及他的倾身让两人靠得恁近。
“好冷,快擦干。”她擦拭着他的黑发。
迟疑片刻的大掌在她背脊后方轻扬,然后缓缓交叠在她腰后。
“你浑身这么湿,会感冒的。”她才放下脚根,想去替他准备一套盥洗用品,却遭到大掌阻碍。“你——”
蓦地,身后阻止她退离的力量将她收紧在结实双臂间,进而镶贴在他的胸膛中,两人只隔着湿漉到几乎成为另一层肌肤的薄衬衫。
“应……”她的惊呼只维持了一个丰,应承关没有其他逾越的举动,只是紧紧抱着她,称不上温柔的手劲压疼了她的腰脊,身高的差距也让杜小月踮酸了脚趾,她伸手揽住他的肩,藉以稳住自己的脚步,更回搂住反常的他。
“你看起来好累,你还好吗?”他的样子让她好担心。
他无声地在她肩窝摇头。
“发生了什么事?想说吗?”
他沉默了好久,锁缚在她腰上的臂膀又加重数分力道,犹似挣扎着说或不说。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
“我弟弟和他的未婚妻在从婚纱店领完婚纱的回程发生车祸……两个人都伤得很重,而肇事者,是我另一个……弟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低,若不是他的唇就贴在她颈间,她不会这么清楚地听到属于他的无奈,更不能从其中听到属于他的自责。
他的回答中有太多令她起疑之处,但她没时间深究他句子里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及隐含的纠葛,她只知道应承关的情绪紧绷到像是一座将垮的山,若挽救不回,他的崩坍会同时压垮很多人,其中必定包含着她。
好不容易,杜小月才挣开他的钳搂,并将两人拉开微距,她捧着他的脸,从他眼中看到深深的疲惫以及她的心疼。
“你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话,先去洗澡。”
半拉半推下,她终于将应承关塞进位于闺房旁边的小小浴室,转向厨房烧起开水,准备让他出浴后就能喝到热腾腾的咖啡。
收拾了他褪下的湿衣,丢人烘干机里,她拿了条大浴巾放在门口。“衣服没干之前,你就先围浴巾吧。”
为了避免两人独处的尴尬,杜小月开了电视,让新闻主播甜美的声音打破此时的安静。
三十分钟后,出浴的应承关仍是顶着湿透的发,不同的是发梢的凝露有了温暖。
而他裸着上身的模样,让他和杜小月两人都有些下自在。
呃,他的身材非常非常的……有看头,而她一点也不意外会在他身上看到猛男级的肌肉。
“来,咖啡。”
“谢谢。”他一口饮尽。
结果不到五分钟,应承关便犯起了胃痛。
原来他这几天没进过几粒米,那杯咖啡是他唯一下肚的东西,空荡荡的胃部承受不了刺激性的饮品。
“你多久没好好吃顿饭了?”喂他吃完止痛药,杜小月语带质问及忧心。
“请假的那天下午。”
她低抽口气,“那你多久没睡觉了?”
“一样。”
难怪他的脸色这么差!
这男人怎么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杜小月不知哪生的蛮力,将那具不知是她几倍大的虎躯给硬推到小小单人床上,他颓倒得突然,连推人的杜小月也跟着摔到床上,将他当肉垫压。
处于上头的她气势正旺,居高临下地指着应承关的鼻尖,“你给我好好躺着睡!我去煮饭!”现在终于知道垂眼睨视人的感觉是多么爽!
直到她发现应承关看她的眸光变得深浓,才意识到她正用着什么样的姿势压在他身上。
杜小月佯装镇定从他身上下来,眼珠子转也不敢转,虽然他的腹肌很结实,虽然那两条若显若现的麦褐色大腿看来非常的撩人……她目不斜视地僵直着身子,进而往厨房方向飞奔窜逃,不断低喃咒骂着自己的好色。
应承关胶着在她身上的目光转柔,却在娇小身影被壁橱遮住后,眼底的倦意取代了一切。
等她煮完一桌子的菜,应承关也早已在她的床铺上沉沉睡去。
单人床的尺寸对他而言小的可怜,半截小腿裸露在床外,连身上那条天蓝色的棉被也覆盖不住颀长的傲躯,勉勉强强遮掩到他的胸线,像极了一个误闯小人国的大巨人,整间屋子就属他最庞大。
她拿来另一件薄毯替他将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盖上。
他枕在她的世界里,睡得毫无戒心。她相信她是唯一一个看到他呈现出脆弱的人,更贪心地希望她是唯一一个能成为他心灵避风港的人。
“好好睡吧。”
没吵醒他,杜小月将灯关暗,退出了房间。
个子了
应承关在半夜惊醒。
无关恶梦或外来的嘈杂,而是他差点摔下床铺的骇然。
凤眼在昏暗中尚未恢复视觉,但鼻翼嗅到的清香并非来自于他,他才记起了自己冒雨来到杜小月的住处,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
疲累了数天,也失眠了数夜,精神和意识都处于即将绷断的临界点,连他都无法保证自己能支撑到什么地步,却在她身边这么轻易就放下卡在心头的重石…
…
他下床,发觉腰间仍系着一条单薄浴巾,秀雅整齐的女性房间里突兀地存在着阳刚味十足的大男人,而房间的主人翁被迫窝到小客厅的沙发去睡。
幸好她的身形娇小,平躺在沙发上还有足够的翻身空间。
她怎么这么放心让男人在她的房子过夜,何况这个男人身上除了一条浴巾外,算得上是一丝不挂——一丝不挂的男人和只禽兽根本没有差别。
该感谢她的过度信任,还是该教训她的不识人间险恶?
应承关无奈一笑,坐在沙发另一边。黑眸凝视了她好久,久到他足以仔细算出她扇贝似的长睫数量及脸上的小小雀斑,他反覆流连,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看着她。
蓦地,她的睡颜,和此时闪入脑海中那个被医生宣告极可能变成植物人的未来弟媳妇融合,同样是如此恬适,一个却会成为永不醒来的睡美人……
自责感仍在心口无止无尽的蔓延,逐步加深。
拧着眉,想摸根烟来抽,掌心所触及的却是光裸的胸口,又顾及到这是她的地盘,应承关最后放弃了藉烟来清醒思绪的念头。
如果他尽力阻止,或许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发生;如果他不要置身事外,或许今天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是帮凶,也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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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来的资格和权利?
深沉的夜色阴霾挥之不去,染在应承关身上,仍旧只有沉痛的阗暗。
“我想,我必须先走一步,如果你追不上我的脚步,那么……你就放弃吧。”
万籁俱寂中,他的声音显得清晰,也显得寂寥。
他没办法继续等在她身后,他以为自己能停驻下来的脚步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教人狠推一把,不得不跨开,弥补他共犯的罪。
应承关轻叹,避开了杜小月的容颜,瞥见桌上属于他的手机,思索片刻才拿起它,按下拨号键。
凌晨三点,那个同样醒着的人……
电话接通。
“是我。”应承关沉声道,“我做好决定——我会回应氏去。”
简单一句话后便切断手机,不多理会另一端的人是否有听清楚他的话。
安宁的生活,从这句话之后开始崩解。
第九章
应承关离开振道的事情在学校博得沸沸扬扬,不仅突然,更连大伙心知肚明的“女朋友”也不知道这件事。
杜小月是从女同事递给她的财经杂志中,才发现原来她所不认识的“应承关”
是应氏企业的二少爷,名列钻石单身汉的排行榜。
杂志上的照片是他代表应氏企业出席一场酒会,西装笔挺的应承关没有半点笑意,用一种很冷淡的神情面对镁光灯,那是一种……富家公子哥儿才有本钱摆出来的冷傲。
虽说他向来擅长用严肃表相隔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杂志上的照片除了严肃之外,更多了一股由铜臭架构而起的高高在上,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样的他与校园内追着学生跑的应教官画上等号。
“应二少重新入主应氏企业,接下应氏国外部业务……”接下来便是杂志上惯用的-长串官腔,赞扬着应承关过去十年的丰富经历,只有最近一、两年的行踪以“静修学习”唬弄带过。朗诵完杂志内文的女老师惊呼:“应教官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耶!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可惜了一条大肥鱼从眼前溜走。女老师眼露惋惜,“小月,你知道应教官的身分吗?”
“不知道。”她根本不认识这样的应承关!
“你不是在追他吗?”
“看现在的情形,你认为我配得上他吗?”杜小月反问。
那天应承关冒雨到她家过夜,结果她一觉醒来就不见应承关的人影,连句再见也没说。她一气之下就将每天必传的甜蜜简讯给暂停了下来,结果他也没有任何回音,好似在宣告着他不在乎她传简讯与否,她传了,他不会理;她不传了,他乐得清静。
他不知道她必须花多少时间强压下想关心他的念头,想透过一、两个简单的字眼来询问他好或不好,也想告诉他,她过得并不好……
“我还以为你是知道他应家二少的身分,才会突然积极展开追求的。”
“我认识的应承关只是个教宫,不是什么应家二少。”杜小月合起杂志,递回去给女老师,再搬来一叠学生作业,假装忙碌批阅。
“那应教官现在离开振道,你和他……也完了?”女老师仍没轻易放过她,摊开的杂志搁在她批改的作业上,占据她所有视线。
照片上投射而来的冷漠目光让杜小月打了个哆嗦。
“我不知道。”
这些事情又不是她一个人就有能力控制的,一个人喜不喜欢她是不能靠“努力”来达成,她单方面一头热对他而言说不定是令人厌恶的纠缠。
“他都没跟你联络了?”
杜小月抿着唇,困难地摇头。
“你要放弃他了?”女老师再问,她的“关心”已经让杜小月倍感压力。
她要放弃他了?
是他只给她“放弃”这项选择的权利呀!
不然她还能怎么办?死缠烂打,直到对方将“不要再纠缠我!滚远点”的恶言当面甩到她睑上,她才来觉醒吗?!
她一直信誓旦旦要寻找到一个不会将她抛在身后的男人,她才愿意再付出感情,但是感情来则来、去则去,当你还没准备好时,它来轻叩你的心扉;当你想抓稳它时,它却又顽皮地由指缝间溜走。
她没有办法给女老师或自己一个很肯定的“对,我放弃他了”的答覆,她没办法自欺欺人——
她,不想放弃他。
也或许,她需要应承关给她一个能释怀的放弃理由,而不是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让两人渐行渐远。
最恶劣的分手方式莫过于用音信全无的逃避手段。
上完了今天课表上唯一的两堂课,杜小月再度来到应承关的住处外,明知道他不会在家,她还是静静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她还顺便批阅着上午没改完的学生作业。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属于男人的,而且是非常粗犷的男人所有。
???……
声音越来越近。
应承关住在最顶楼,这脚步声也朝顶楼而来——会不会是他回来了?!
杜小月带着一丝欣喜和惶然,胡乱收拾学生的作业,才收到一半,脚步声的主人已经出现在眼前,巨大的阴影迎头罩顶。
“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男人并不是应承关。
“等人。”她像气球刚灌满的精神又消了下去。
那男人四下张望,摘下墨镜。“这层楼只有这一户,你跑错楼了。”
“我就在等这一层的人回来……”杜小月眯起眼,突地指着那男人大叫:“呀!你是老三还是老五?!”难怪她一直觉得眼前这张恶人脸孔曾在哪见过,记忆涌上,他是应承关那张四人照的主角之一。“不不,你不是老五,上回在火锅店我遇见过应家老五,你是老三应御飞对不对?”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只是在应教官家里看过你的照片。”
“应教官?你是我二哥的学生?”
“同事。”杜小月起身,拍拍裙后。她站在比应御飞还高四个台阶的位置,却仅能勉强与他平视。应家的小孩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呀?一个比一个还高壮。
“他不是已经离职了吗?你们没有同事关系了吧。”应御飞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大把钥匙,开始一根根试开应承关家的铁门。
他不记得振道有哪个女人胆敢靠近他二哥一步,也不认为应承关会和女同事发展出什么友好情谊……
突地,应御飞了然一笑,“你不会是知道我二哥的身价后才想巴上来的那种‘同事’吧?”哼哼,对付这种见利忘义的家伙,是他应御飞最在行的事——就像打死一只蟑螂一样,啪的一声,一劳久逸。
杜小月露出受伤的眼神,口气却也更坚定,“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是应氏企业的二少爷,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学校教官,我也只认识这样的‘应承关’,谁知道一觉醒来,应教官变成应二少,身价由一个月几万块的教官窜升成千万的有钱公子哥!我才不想要巴着什么应二少——”她从背包抽出早上女老师硬塞给她的财经杂志,指着杂志上的照片,“这种冷淡的眼神、目中无人的表情根本就不是应承关!我才要问他把真正的应承关藏到哪里去了?!”
哇,这个小朋友,不,是小女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他们是同一个人没错,我可以证明。找到了,原来是这支。”应御飞扭动钥匙,门锁应声而开,“小姐,我承认我刚才失言,对不起。”他回首朝她咧嘴笑,“要不要进来屋里坐?”瞥见杜小月一脸警戒,他为自己澄清道:“别看我一脸凶恶,在我二哥的调教之下,我没那个胆去为非作歹,况且……屋里那只猛兽才应该是你要担心的,相较于它,我简直善良无害到媲美小天使。”
“应承关还在公司,对不对?”
“没错,我就是替他回来喂宠物的。”
“他连喂宠物都没有时间吗?”
应御飞嗤笑,“他连喂自己都没时间,还喂宠物咧。”
杜小月心头一紧,“他都没按时吃饭?”
“吃饭的确是没有,不过点滴倒是按三餐在打。”
杜小月狠抽了口凉气,“为什么他会忙到这种地步?!”她没发觉自己现在担忧应承关的模样比应御飞这个为人弟弟的更像是亲人。
“我二哥现在重回应氏,没有太多时间让他适应业务,加上Archerr和齐秘书的工作量全部压在他肩上,在外头过惯安逸生活的他当然会很不习惯。也不知道我二哥是怎么想的,明明那场车祸就是意外,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好像是他开车将Archer和齐秘书给撞成重伤……”他也满心不解。
杜小月跟着应御飞的脚步进到屋里,他打开了灯,食指抵在唇上,吹出数声响亮口哨。
“猛兽,你还活着吗?”
一道黑影从房里跳窜而出,望清门口的两条身影后,直奔向杜小月,她反应也极快,三两下就爬上餐桌,兴许是之前就演练过一次,所以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在桌脚下的黑影扑向她之前安全达阵,只留下失利的赤兔百般不甘地瞪着她。
应御飞激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抓起赤兔。“猛兽,干草啃完了没?本少爷我是奉命来替你换水添饲料的,感激吧?”
赤免鼻头一动一动,像是嗤之以鼻。
“看到你这种圆圆滚滚的生物,我就会忍不住想多喂你吃些东西。”应御飞笑道,大掌在赤兔的头顶又搓又摸,语调因为牵扯到另一位圆圆滚滚的“生物”
而变得温柔。
他添了许多干草和清水,顺便收拾收拾免窝,“你家主人比你还惨,他连干草都没空啃,在胃痛之际还得担心你吃饱喝足了没。”
“Archer是谁?”坐在餐桌上的杜小月插嘴问道。
“应家老四呀,我二哥没跟你说过?”
她摇头。“出车祸的人是他?那肇事者呢?是哪一个弟弟?”她记得应承关说过,肇事者是他……另一个弟弟。
“弟弟?”应御飞的浓眉蹙成死结,“这跟弟弟有什么关系?Archer他们是被一辆超速闯红灯的车子拦腰撞上的呀。”
“可是应承关说……”她猛然住了口。
不对,扣除Archer后,应承关所谓的弟弟只剩应御飞和老五应巳龙,从应御飞的反应看来,他完全身处状况之外,而应巳龙……即使仅有一面之缘,应巳龙的正直和耿介也令她印象颇深刻,她并不认为应承关所说的肇事者会是他……
冷不防,一个名字闪人她脑中——
“童玄玮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应氏国外部两大支柱全给垮了下去,他还挑这个节骨眼递交辞呈,不只是我二哥,连应家老大都陷入加班地狱,玄玮要是还在的话,我二哥也不用累得像条狗似的。”
那个名字先一步从应御飞口中逸出。
“童玄玮离开公司了?”
“就是这样。总之,应氏变得怪里怪气,上至大龙头,下至基层员工,无一不怪。”
全办公室的女职员因偶像Archer的伤势而郁郁寡欢,陷入一种如丧考妣的极度低潮,主管级以上的人员也被迫调配在新岗位上暂时应付国外部的手忙脚乱而更加手忙脚乱——
国外部失去主事者Archer应骥超虽有影响,但这种影响绝对不及失去秘书齐?莸陌俜种?弧4厦鞯闹鞴芙?笫吕可仙恚?∈路峙筛?率簦??旃?沂卦颉按笫禄? ⑿∈禄?蕖庇直环钗?玺???园旃?依镂薮笫拢?俅蟮氖乱仓荒艿毙∈吕创?恚?鞴芩??涸鸬墓ぷ髁烤?圆患捌煜伦罹吣芰Φ淖笥沂郑??萑绱耍???庖嗳弧
应氏一时之间失去了这两员大将,也难怪陷入愁云惨雾中。
“他为什么要走?”
提起童玄玮离职的事,应御飞就有一肚子的怒火岩浆待爆发。
“我怎么知道!那家伙什么也没跟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说,自个儿说走就定,真不够意思!”他还是在某一天提着便当去给童玄玮吃时,才得知他已经离职一个星期!
蹲在兔窝旁的长腿站起,拍拍手上的干草屑。
办完了应承关交代的事——喂兔子,应御飞准备再赶到医院去看Archer和齐?荩?淙磺榭鋈允遣焕止邸?
应御飞转头,“你还要在餐桌上坐多久?”
“呃……”
“想将自己当成餐桌上一道美味佳肴也得看看吃饭的对象是谁,我二哥又不在场,你坐在餐桌上也不会有人去享用你。”应御飞自以为幽默,“不,就算我二哥在场,他也不用去享用,我在猜,他可能以为跟女人牵牵手就会怀孕生小孩哩。”白牙咧森森地笑。
“很难笑的笑话。”杜小月白了他一眼。
“很好嘛,你和我二哥是属于同一类的人种,连反应都一样。”上回他也在应承关面前说了类似的冷笑话,得到的回答也是“很难笑的笑话”,和她一字不差咧。“喂,小朋友,接着——”
应御飞的动作让杜小月直觉摊开手掌,接住在半空中画出流畅弧度的物品——一大串的钥匙。
“这是?”
“以后喂食猛兽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此话一出,在啃草的赤免抬起头瞥瞥应御飞,再转向杜小月时,她清楚看到那双兔眼微微眯合——
它在笑,而且笑得很狞!
“等等,你把你二哥家的钥匙给我,难道你不怕我心存不良,趁着他家没人时把贵重物品全搬光吗?”应御飞甚圣连她姓啥名啥都不知道,就将一大把的钥匙全扔给她!
“你以为我二哥养那只猛兽是干什么吃的?它的凶猛程度足以媲美大型猎犬,用来看家抓小偷绰绰有余,何况它向来自诩为‘马’,用后脚踢人是它的专长。”
应御飞双手插在牛仔裤后口袋,轻蔑地瞟她,“再者,看你跳上桌的孬样,我还会担心你使坏吗?”所有鄙视全由鼻孔哼出来。
杜小月想为自己说句话澄清,但她无法否认……她的举动的确很孬。
“别忘了每天来喂这只猛兽。”应御飞打开铁门,长腿跨出门槛之前,意有所指再道:“还有,有空去喂喂另一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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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办公桌前凌乱摆着数份文件,待处理及处理完的仅是随意分搁左右两边,握着钢笔的大手搁放在面前的文件上,却没有任何批阅的动作。
应承关仰着颈,将头枕靠在皮质椅背上,双眼紧闭,似睡似寝。
细微叩门声传来,他眉头动也不动。“进来。”听到脚步音走近,再道:“将文件放着,出去。”带着倦意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
桌前有了骚动,他听到成堆的文件被人整理归类,空出桌前大片的空间,连他手臂压住的文件也教人抽走,换上另一件……有咖哩香味的文件?
应承关睁眼垂颈一气呵成,眼前在替他布菜的身影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伸手揉揉发疼的眼窝,等待自己确定神智清醒才缓缓张开眼。
咖哩香味仍在办公室里飘散,布菜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真的是幻觉?!但桌前特大号的便当又窜着诱人香气……
应承关怔了一秒,立刻从沉陷的皮椅上跃起,而蹲在办公桌前正努力从大背包中掏出保温瓶的杜小月也刚巧起身,两人都被对方吓到了。
应承关的眼神让她忙想转移他的注视焦点,纤手一扬,将手里的保温瓶举起。
“我炖了当归人参鸡汤。”
应承关没有给她预料中欣喜若狂的反应,微泛着淡淡疲倦的黑眼圈仍无损他双瞳间的认真,他很“用力”地盯着她,好似还在确定她突兀地出现在应氏大楼是真是假。
“你看傻了呀?”杜小月将他推坐回皮椅上。他手上的钢笔被她抽掉,换上一支银亮亮的汤匙。“你还没吃饭吧,快吃,我带了两、三人份的咖哩来。”她倒出保温瓶的鸡汤,搁在桌上一角。“汤也要趁热喝。”
应承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来?”
“我喂完你的宠物,顺便来喂你这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笨男人。”
虽说是顺便,但杜小月拿出更多个保温便当盒,一一打开后呈现在他面前是更多色香味俱全的菜色,足见她花了一番心思。
“还发呆,吃呀!”她催促着他。
他听话地舀了一口咖哩入嘴,眼神没从她脸上移开。
杜小月看着桌上那杯变冷的黑咖啡,皱了皱眉。
把咖啡当饭吃,身体早晚会搞坏!
她端起杯子,走到办公室里的饮水机旁,将咖啡倒的一干二净。
“我以后每天中午就帮你送饭来,要是下午没课,我就自己下厨煮菜,要是我的课表是满堂,我就帮你买便当。”
“这太麻烦你了。”
“喂一只野兽和喂两只野兽一样啦。”她又拉开另一个背包,释放出她辛苦偷渡人应氏的野兽——赤兔。她朝一脸疑惑的应承关吐吐粉舌,“它一直追着我跑,我想它是缺乏运动,所以干脆也把它带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而且她想,在应承关面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猛兔才知道什么叫分寸。
赤兔从背包中跳出来,此时在地板上东张西望的可爱神情完全像只无邪的小兔儿,找不到它先前那作威作福的迅猛模样。
“我记得喂赤免的工作是拜托阿飞做的。”
“他把你家钥匙丢给我。”她搬了张椅子坐,隔着办公桌与他对望。“吃青菜,我用烫的。”
“你怎么会遇到阿飞?”
“我在你家楼梯间等你,正巧他来喂兔子,所以就遇到了。”
“你到我家,等我?”他才想放下汤匙专心和她说话,但杜小月可不赞同,拎起筷子就猛挟菜递到他唇边。
“等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喂食剥夺了应承关发言的机会,她迳自说道:“我承认我还没把你追到手,没有权利也没有身分过问你太多私事,但就算只是朋友,也有互相关心的义务吧?更何况你在我家借住一晚,离开时却偷偷摸摸,一个谢字或再见也没有,隔天到学校想问你发生了什么事,很好——你离职了,我是全校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接着,同一天我才发现,原来我要追的人是商界赫赫有名的应家二公子……这些,你有义务向我这个始终都像个局外人的朋友补说些什么吧?”
“我没当你是局外人过。”他甚至不认同她那句没将他追到手的直言。
“这只是两人认知上的差异,你不认为我是局外人,但我却觉得你的举动就是将我当成局外人在对待。不过,我很高兴听你亲口说我不是局外人。”深知应承关的个性,她知道他从不打诳语,也不会口是心非,这点让她将今天贸然上应氏送饭一事所存的害怕——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反倒更惹他讨厌——缓缓抛在脑后。
应承关终于将视线由她脸上移开,带着逃避似的懦弱。
“没向你说太多只是不想让你发觉我……丑陋的一面。”
“你认为认识一个人只要看到对方好的那一面就够了吗?!一旦发现了缺点就会否定掉所有的好?!”杜小月为了加强气势,腿一站、腰一叉,“应承关,你在侮辱我,你知道吗?”
不可否认,应承关被她的气势所震慑,连赤兔都停下啃咬电线的动作,愕然看着杜小月发威。
“如果我因为明白了你所谓的‘丑陋’而决定不追求你,那绝对不是为了我被你的什么丑陋或缺点所吓跑,而是我将你的‘好’及‘坏’放在心里的天秤上秤量过后,你的好不足以平衡你的坏!我不会单纯地用你的坏来否定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应承关,你要为了你对我的误解向我道歉!”
看得出来杜小月非常介意他那句话。
“对不起。”他也不拖泥带水。
“我接受。”她甫坐下来,赤兔跟着跳到她腿上,这回可不是用凶恶的态度,而是谄媚磨蹭——
依它简单的逻辑推演方式,它最崇拜应承关,除了应承关之外它可算是天不怕地不伯,但现在,它崇拜的对象被杜小月骂不还口,还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
…
以A大于B,B大于C,故A大于C的证明式来看,A是杜小月,B是应承关,C是它小赤兔,故得证——杜小月才是它最该崇拜的人!
第十章
下午一点半,最适合午睡的好时辰。
一人一兔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陷入熟睡,杜小月躺平在沙发上,而赤兔躺平在她胸前,这两个家伙幸福的睡相真是令他这个一天睡不到两小时的人咬牙切齿,其中又以赤兔最令他嫉妒。
“真羡慕那只小家伙……”应承关??吟着。
羡慕它吃饱睡、睡饱吃,还能大剌剌地霸占柔软的“床位”,更羡慕它总是肆无忌惮地追着她跑,不像他,没有追过人的经验,只是静静守在她身后,最后却在她转身走近他的同时离开——
他以为她会放弃,毕竟他不再符合她所想要的对象条件。
我不要再追着别人的脚步走,若追不上,那么就让对方离开吧,我要一个愿意等着我的男人。那个夜里,她说得坚定。
现在,她又追上来了,追上他这个没办法等着她的男人。
所有被倒追的男人心底都免不了男性自尊的膨胀和得意,他却完全没有这两种情绪,唯一有的仅是满足。
无法遏止的满足。
他还记得半个小时之前,她叉着腰质问他无故辞去振道教官的始末——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Archer……也就是应家老四,他管理的国外部需要我回来处理善后,非到必要,我根本不想踏进应氏,我宁愿一辈子当振道的教官,至少……不用眼睁睁看见兄弟阋墙。”
“兄弟阋墙?是你和应家哪一个兄弟?应家老大?”
“你猜对一半。”塞下两人份的咖哩饭,应承关啜着鸡汤。
“那猜错的另外那一半是什么?”她追问。
应承关摇头拒答,她的问题牵扯出来的答案连某几个身为应家人的兄弟都不知道真相。
“我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但——”
“你最后还是回到应氏了。”她替他接话。
“不回来不行,一个Archer就已经够了。”口气虽平稳,但扣握在杯上的指节加重力道,诚实泄漏了他的情绪。
“应家老三说,Archer的座车是被超速闯红灯的车子拦腰撞上,是意外,不是吗?”
“是意外……是阴谋所衍生的意外。”
听见这回答的杜小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多问。
应承关不知道她听出多少弦外之音,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他,只看着覆在他手背上的纤小手掌没有离开的意愿,正如同她抚顺着赤兔的皮毛一般,她也在抚慰着他。
“我很害怕齐?菥驼饷匆凰?恍眩?rcher会疯的……”
“然后在他疯了之后,你也会跟着发疯。”杜小月像在预言一样。
应承关无言,更别提反驳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直觉,就是觉得你好像认为你弟弟发生事故全是你害的一样,为什么呢?难道你方才所谓的‘阴谋’是由你一手策画,所以才导致今天的局面?”如果是的话就太不可原谅了!
“我没有策画什么,只是明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我却没有阻止……”
“你老实告诉我,是谁设计Archer?是不是童玄玮?”
应承关瞠着眼,对她话末的人名感到震惊。而他的反应让杜小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是意外,他一定没料到会弄成这样——”
“他也永远不会料到齐?菪〗慊岵换嵩儆星逍压?吹幕?幔 倍判≡乱宸咛钼撸?八?噶舜恚?阄?裁椿挂?ぷ潘?俊
应承关叹了口气,能回应她的也只是沉默罢了……
在满足之后,他竟更觉得罪恶。
“应氏什么时候变成了托儿所?”
思绪被突来的声音截断,坐在杜小月身旁的应承关没有转头,他背后的人迳自走到办公桌后的大皮椅落坐,随手翻阅起桌上的文件。
“你什么时候来的?”应承关脱下西装外套,覆在一人一兔身上。
“在她训完那句‘他犯了错,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之后。”
应承关与倾靠在皮椅背的人互望,那人扯起笑,却不带任何好心情。“可惜你没回答她。或许你害怕你的回答会惹来她的不快?”
“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应承关面无表情。
“因为是兄弟。”
一语双关,点出他明白应承关会怎么回答是因为他与应承关的兄弟血源关系,也将那句“为什么要护着他”的答案说得清楚。
“但如果她问你‘那Archer呢?他就不算是你兄弟吗?’,这一句话就足够让你自责个三百年,是不是,弟弟?”
一声虚伪的称呼,让应承关淡然的神情有了细微变化。
“不用你来提醒我。”
“因为你自己心知肚明。”应家老大——应滕德站起身,双手环胸。“告诉我,童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找他做什么?”应承关神色戒备。
“放心,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像你那样赏他几顿硬拳。”应滕德点燃一根烟,却只是夹在手指之间。“我,再也不会这么纵容他。”
再也不会。这表示应滕德“曾经”纵容过他吗?应承关在心底浮现出困惑。
应滕德看穿他的思忖,“别猜测了,我一直很纵容他,就像你们纵容着他一样。今天会变成这样,谁也别想逃避责任。你、老三、老五都一样,你们没有办法对童说出或做出任何有效的责备,他该学着自己认清一切事实,并且接受它,再怎么任性也该有限度。”
经过好半晌的沉默,应承关才道:“他在老公寓那里。”
“我也猜人是在那里。”
“你……”
“把他交给我。”应滕德掉头走出办公室,与应承关擦肩而过之时抛出这句沉语。
向来总会站在最前头保护童玄玮的应承关这一回没有动作,任凭应滕德用他的方式去“教训”童玄玮。
应滕德说的对,不能再纵容下去,该有人去狠狠敲醒童玄玮固执的拗性。
“对了。”应滕德的脚步略顿,“今天早点下班,陪陪沙发上的女人去吃饭吧,女人很吃这一套的。”
应承关挑起眉,半愕然半反问:“你这个婚姻状况陷入胶苦的男人没资格教我怎么追女人。”
应滕德回以假笑。
生平第一次,两兄弟斗嘴,和平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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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食言了。”撕了片涂满香蒜奶油的法国面包塞入轻吐埋怨的檀口间,嚼嚼嚼,像在咀嚼自己以前说过的誓言,再饮一口可乐,将嘴里的食物全给吞下肚。
“你是指?”
杜小月又叉了块鸡排,咽下。“我不应该再继续追着你,因为你转身跑掉了,这不但违反我择偶的条件,更对一个女人的面子伤害多大,你知道吗?结果,我现在却坐在牛排店里跟你吃饭。”她简直太没原则了……
“你为什么不放弃?”
杜小月投给他哀怨的一眼。
“因为你没有给我放弃的理由,因为我找不到可以放弃你的理由……”她垂下眼,“一个理由,可以让两个人都释怀,不但让你可以走得安心、走得再无亏欠,更可以让我死心,让我不再藕断丝连地寻找下一个也许会更好的男人,这很公平。”
她先前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从前一段伤痛中觉醒,就是她得到了放弃的理由,得到了让她绝望却也同时解脱的理由。
她不喜欢那种分手之后还能是朋友的说法,一个曾经深爱过的人转变为朋友角色,她不知道该给予多少的友谊才不至于让两人都误以为彼此仍有情缘存在,也不知道如何在前恋人面前陈述她的新恋情、新生活。
要分手,就老死不相往来,最好连路人都别当,省得两个人互望无语凝咽,也别玩“你永远都是我心底的最爱,我不会忘记你”那套烂把戏,徒让两人纠纠葛葛好几年,会让人严重内伤的。
为了干干净净没有牵扯,她要求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理由,无论是他无法容忍她的缺点或是他另结新欢都好,她就是无法接受这种默默逃离的劣等分手方法!
“你说吧,说出让我放弃的理由来。”杜小月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等着应承关快刀斩乱麻。
“只要我说了,你就放弃?”
她困难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不是死缠烂打型的女人,该放手的时候我是不会有所迟疑的……”她越说越不确定,更不敢直视应承关的眼。
“然后在放手之前,拎着一大袋的啤酒到公园去狂灌?”应承关摸透她的行为模式。
翻旧帐了、翻旧帐了——
“那天……”她支支吾吾,没有任何立场替自己扳回劣势。
“那天怎么样?”他的口气很轻,但总更轻易发挥沉嗓中挟带的威严。
杜小月嘟起嘴,“那天都是你害的啦!要不是你的缘故,我哪敢拿酒当水灌?!
害我隔天难过到想一头撞墙以求昏死过去,好逃避头痛欲裂的宿醉!”
“我承认我没阻止你喝是我的错——”
她插话:“不是那个啦!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不见得会听,那天就是因为你、你……”
那天,她就是知道应承关一直跟随在她身后,绝不会弃她而去,所以她才会那么肆无忌惮地藉酒浇愁,否则要是她独自一人,哪来的狗胆呀?!
“因为我怎样?”
他不问到答案不死心。
“因为你……因为你长得太正直了啦!跟在人家身后像尊会走路的佛像石雕一样,所到之处光芒万丈,还保佑恶灵退散、妖魔不侵——”
“我长得正不正直跟你喝不喝酒有关系吗?”应承关觉得她有诬陷与嫁祸之嫌。
“当然有关系!就是因为你长得太正直了,让我完全不担心深夜被人欺负还是惨遭不测,就算是醉到不省人事也安全无虞,所以有你在身边,我才会不知节制的灌酒,你说,我喝不喝酒和你长得正不正直有没有关系?!”
被杜小月这么一扯,应承关也开始觉得自己的确有错,而且按照她牵扯的方式来计算,他甚至觉得邮筒有红有绿是他的错、电线杆是直的也是他的错。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你让人觉得太有安全感、太有依赖感,光是笼罩在你的影子底下,就感觉像是被保护着……”
就像是一棵大树,挺拔强壮,提供足以遮风挡风的庇护。
不对不对,她现在不该是一味地回忆起他的好,他们正在谈分手……正确来说,他们正在谈“不准追求”的话题才对。
杜小月清清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在公园喝到烂醉。”
因为没有他的陪伴,她不会笨到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所以,你可以直接说出要我放弃的原因。”
应承关双手交握,“正如你所说,我已经违反了你选择的条件,你痛恨追逐,我却无法继续等待在你背后,而且……我不配独享幸福,在Archer发生事情之后,我产生难以言明的自责,看着他伤得那么重,却执意守在齐?莶〈脖撸?抑?溃?以僖裁挥邪旆ㄅ紫履诰危?ナ睾蚴粲谧约旱男腋!!
“你在惩罚自己……”
“或许吧。”如果惩罚他可以弥补一切罪过,那么他甘愿。
“这就是你要我放弃的理由?”
“不够吗?”
杜小月放下手中刀叉,因为她怕自己手拿“危险凶器”会忍不住冲到应承关身边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八股春秋!
当然不够!放弃他之后,他仍不见得会变得更幸福,这样的理由怎么足以说服她?!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的答案,决定我的放弃与否。”她倾身向前,巴掌大的脸蛋缩短了两人凝望的距离,“应承关,你喜欢我吗?”
突如其来的问句让应承关怔住,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庞蓦然爆出一片丹红,染遍了他的鼻、额、颊,那模样很像全身血液都冲到脑门似的。
“我这个开口求爱的女人都没脸红了,你脸红个啥劲?”相较于应承关,杜小月的芙颊也泛着粉色,但没像他那么红艳。
“你问得太直接了。”口气还是很平稳,但已经很清楚听到一丝赧意。
“那请你也答得直接点。”她的勇气可支撑不了太久的时问。
“你……为什么突然……”他想问的是,她怎么突然勇于表达?之前她虽言明要追求他,但两人的对话也很平常,问问早安、问问吃饭了没,再不就是互道晚安,从来没有——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关于这点,我是向你家的赤兔学的。”杜小月拍拍另一张座椅上的竹篮子,里头的赤免正在啃着生菜,她可是偷偷瞒过服务生的眼线才偷渡它进来餐厅的。
“它?”
“它教我,锲而不舍才是成功之母,要达到目的只有一字口诀。”
“追?”这是赤兔的恶习,所以应承关不加思索便猜到了。
“对,在我被它追了整个下午之后,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她笑,“追逐的人与被追逐的人都很辛苦,我说过,我不喜欢盲目地被追逐,我要自己寻找我想追逐的人;但我又讨厌追逐,因为追着一份触不到的感情更是吃力,可是……
如果那份感情近在我伸手之间,又正巧是属于我渴望的形式,你说,我该不该追?”
应承关脸上的赭红更浓了。
“我确信,你是我想要的男人,从第一天见到你之后,我就没有怀疑过。所以我那天才会贸然向你求婚呀,但是你拒绝了。”而且只考虑了五秒钟,严重打击她易碎的少女芳心。
看着她又恼又窘,指控着他的不知好歹,应承关开口:“不,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她怎么不记得有这段记忆?
“我说过,你第三次开口向我求婚,我就答应。”
“但……”她伸出一根食指。
应承关摇摇头,比画了“三”。
“第一次是你清醒时,第二次是你喝醉时,第三次,是你在说梦话时。”
而他,在第三次点头同意。
“我……我不记得了……”原来她不只出糗一次,还接连三次!
“你不记得当然也就不算数——”
“不行!算!当然要算!你答应的事可以随随便便就反悔吗?!你当过教官,现在又是商人,言而有信的道理你懂吧?!”她哇哇大叫。
“我本来是想让你有两次的反悔机会,直到你真的认为嫁给我是你不会后悔的决定才算数。”
杜小月泛起小小的感动。
他一直在替她着想,考量着她的意愿,他甘愿违背他的应诺,也要等她清醒之后再一次问他“那你娶我好不好”;考量着她的未来,他认为自己无法给予她想要的远景,只能转身退开,真是个……超蠢男人!
这种蠢男人她若不倒追他,两人就要擦身而过了。
杜小月突然比了个V手势,抵在如坠五里雾中的应承关面前。
“应承关,你没结婚吧?”
“没有。”
“女朋友也没有?除了我之外。”
“没有。”
“有没有暗恋的对象?除了我之外。”
“没有。”
“那你娶我,好不好?”
“你……”
“说‘好’。”她眯眼。
“好。”
V字型的两指又添一只,他希望她清醒后求的婚才算数,她就一次全给他解决定案。
“应承关,你没结婚吧?女朋友也没有?暗恋的对象也没有?很好,那等齐嫫醒来后,我们就结婚吧,好不好?”求婚的问句越念越熟稔,她干脆连他回答的机会都直接省略跳过。
如果他无法漠视Archer和齐?莸囊馔猓?惨??约旱男腋R哺?纳先ィ?敲此?飧霰患芄乖谒?蠢蠢锻祭锏娜酥挥辛礁鲅≡瘢?皇抢肟??皇橇粝拢焕肟?飧雒挥惺毕薜牡却??蚴橇粝吕矗?阕潘?豢榈群钣旯?烨唷
她,做好选择了。
面对她的土匪逼婚,应承关显然哭笑不得,脸上的红墨末褪,但也同时对她感到抱歉。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留她在身边,等待着医生宣告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的齐?萸逍眩?嵌砸桓隹释?偶芄乖诨橐鲋?系陌?榈呐?死此挡⒉还?健K?挥幸逦衽惆樗?????闹?敲鳎?灰??鲅跃芫???那啻罕悴换岚装桌朔言谒?砩稀
可是——
他舍不得拒绝,或许,他也是自私的……
“也许,那会是一段很长的日子。”
“她会醒的,一定。”杜小月笑得好甜,眼中满满的肯定,“她醒来的同一天,我们结婚。”
“但万一……”
“没有万一,她会醒的,因为她知道你弟弟Archer在等她,女人的心是很柔软的,不会乐见爱人受苦。”
应承关还想发表些“悲观”感言,却在杜小月警告的眼神下将话给吞了回去。
“我也希望她会醒,否则我会一辈子内疚。”
“相信我,一切都会雨过天青的。”
“哪来这么大的自信?”看着她的笑,染上乌云阴霾的心,渐渐清朗。
“你忘了我是‘月亮’,专门收受大家心愿,偶尔还得被人代替月亮处罚你的月亮,不过我比较小颗,只管你的事。”她握着比她大好多倍的手掌,“你可以向我许许愿、诉诉苦,我虽然不是有求必应,但却能够和你分享,分享你的期待、你的难过,还有……你的等待。”
应承关的目光由两人交缠的手掌轻缓上移,令人心安的容颜映入眼帘。
“为了Archer,我希望齐?菪牙矗晃?擞?遥?蚁M??菪牙矗晃?宋易约海?蚁M??菪牙础??彼?窀瞿ぐ蒺ń嘣禄?男磐剑?瓜戮保?枚钚牡衷谒?瘴兆潘?笳频氖郑?米铗?系目谖恰⒆钋?暗挠锲?告傅览矗骸耙参?四恪??彼?幕耙郧澄堑姆绞较?г谒?恼菩摹
“我答应你,答应你所有的希望。”
在应承关眼前看到的不只是她清秀的容貌,更看到了包容及曙光。
有月光的地方,不会有阴影。
他相信。


